《深度調查》播到第二十七分鐘時,葉氏集團的股票在盤后交易中跌停。不是慢慢下跌,是直線跳水,像有人用刀把K線圖攔腰斬斷。電視屏幕右下角的小窗實時滾動著財經新聞,紅色數字不斷刷新,每一筆成交都帶著血的味道。
林見深站在市局門口的臺階上,沒進去,也沒離開。他手里握著手機,屏幕亮著,是顧傾城的電話,接通了,但兩邊都沒說話。能聽到那邊急促的鍵盤敲擊聲,還有顧傾城壓抑的呼吸。遠處大樓的LED屏幕在播節目,音量開得很大,主持人的聲音透過夜風飄過來,字字清晰:
“……根據我們獲得的內部文件顯示,葉氏集團在過去十五年間,通過其控制的海外貿易公司,先后向東南亞地區走私軍火共計……”
后面的話被一陣尖銳的剎車聲打斷。三輛黑色轎車急停在市局門口,車門同時打開,下來七八個人,西裝革履,表情嚴肅。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國字臉,眉頭緊鎖,走路帶風。林見深認識他——葉氏集團的法務總監,姓陳,業內號稱“鐵嘴”,專門替葉家處理麻煩事。
陳總監看都沒看林見深,帶著人徑直走進市局。經過時,有個年輕律師瞥了林見深一眼,眼神很冷,像看死人。林見深沒動,只是握著手機,聽著顧傾城那邊越來越急促的呼吸。
“……葉氏股價跌停了。”顧傾城終于開口,聲音有點抖,但不是害怕,是興奮,“市值蒸發六十億。銀行已經開始抽貸,供應商在排隊要錢,合作方在打電話解約。葉家……完了。”
“還沒完。”林見深說,“葉伯遠不會坐以待斃。”
“他還能怎么樣?證據確鑿,全國都在看。他敢動,就是找死。”
“他不需要動。”林見深看著市局大樓里亮起的燈光,“他只需要讓證據消失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些證據,大部分是電子文件——郵件、錄音、照片、銀行流水。存儲在云端,有備份,理論上很難完全銷毀。但如果……存儲這些證據的服務器突然故障,或者負責保管證據的人突然改口,說文件是偽造的,那這些證據的可信度就會大打折扣。到時候,葉家可以反咬一口,說節目組造謠誹謗,說我們誣陷。輿論會反轉,葉家能喘過氣來。”
顧傾城吸了口氣。
“你是說……葉家會攻擊證據的真實性?”
“不止。”林見深說,“他們會攻擊源頭——攻擊我。如果我不是林正南的孫子,那我提供的證據就可能是偽造的。如果我有前科,有污點,那我的話就不可信。葉伯遠剛才在市局,就是走這步棋。可惜,他沒成功。但不會只有這一步。”
正說著,手機震了,是“影子”的加密信息。
“緊急:存儲證據的云端服務器在二十三分鐘前遭到黑客攻擊,安全系統被攻破,部分原始文件被刪除。備份服務器在十分鐘前也遭到攻擊,目前正在抵抗。攻擊源來自境外,但追蹤到代理IP的終端在國內,具體位置不明。另外,剛剛收到消息,《深度調查》節目組的素材庫在今晚七點五十分——也就是節目開播前十分鐘——發生‘意外斷電’,導致部分原始錄像帶受損。技術人員正在搶修,但修復可能性不大。”
林見深盯著屏幕。果然。葉家動手了,而且很快,很準。攻擊服務器,毀掉原始證據,讓節目組拿不出實錘。到時候葉家就可以說:你們播的那些,是剪輯的,是偽造的,是別有用心。
“怎么了?”顧傾城在電話里問。
“服務器被黑了,節目組的素材庫也出事了。”林見深說,“葉家開始清除證據了。”
“能恢復嗎?”
“不知道,看‘影子’那邊能撐多久。”林見深看了眼時間,節目播到三十四分鐘,還有二十六分鐘結束,“得想辦法保住剩下的證據。特別是那些實物證據——合同原件,賬本,照片底片。那些東西如果沒了,就全完了。”
“實物證據在哪兒?”
“一部分在節目組,一部分在趙鐵軍那兒,還有一部分……”林見深頓了頓,“在我這兒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然后顧傾城說:
“你在哪兒?我派人去接你。不,你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,別回家,別去公司,也別來我這兒。葉家現在瘋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來。我讓清歡帶人去找你,她可靠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見深說,“我有地方去。你照顧好自己,顧氏現在也危險,葉家可能會魚死網破,連顧家一起拉下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小心。”
掛斷電話,林見深走下臺階。夜風很冷,吹在臉上像刀割。他走到路邊,攔了輛出租車,報出一個地址。不是別墅,不是學校,不是顧氏,是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——蘇明家。
車駛向城西。路上,他打開手機,看論壇,看微博,看新聞。輿論已經炸了。節目才播半小時,相關話題已經上了七個熱搜。有人震驚,有人憤怒,有人質疑,也有人為葉家洗地。水軍明顯下場了,評論區亂成一團。
“這節目也太敢播了吧?葉家可是納稅大戶,慈善模范,怎么可能干這種事?”
“樓上洗地的省省吧,證據都拍臉上了,還裝瞎?”
“證據也可能是偽造的啊。現在科技這么發達,什么做不出來?”
“葉挽秋我女神,她爺爺不可能是壞人!”
“林見深是誰?他怎么有這些證據?該不會是顧家派來搞葉家的吧?”
“細思極恐,豪門斗爭真可怕。”
林見深關掉手機,靠在座椅上。出租車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林見深沒理,只是看著窗外。城市在夜色中后退,像一場快放的電影,每一幀都模糊,都倉促。
車到小區門口,林見深付錢下車。小區很舊,六層樓,沒電梯,墻皮剝落,樓道燈壞了一半。他走到三單元,上到五樓,敲響502的門。敲了很久,里面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然后門開了一條縫,蘇明母親的臉露出來,眼睛紅腫,臉色憔悴。
“林……林同學?”她愣了一下,連忙開門,“快進來,快進來。”
林見深走進去。屋里很小,兩室一廳,家具很舊,但收拾得很干凈。空氣里有中藥味,還有淡淡的霉味。蘇明父親坐在沙發上,看到他,站起來,手足無措。
“林同學,你怎么來了?快坐,快坐。”
“蘇叔叔,阿姨,我來看看蘇明。”林見深說。
“小明在里屋,剛吃了藥,睡了。”蘇明母親擦了擦眼睛,“醫生說……說恢復得還行,但以后……以后可能站不起來了。”
她說著,又哭了。蘇明父親摟住她,眼睛也紅了。林見深看著這對中年夫婦,想起他們曾經也是體面的中產,開著公司,住著大房子,兒子成績優秀,前途光明。現在,公司垮了,兒子癱了,家也快散了。而這一切,只是因為蘇明跟錯了人,站錯了隊。
“叔叔,阿姨,”林見深開口,“我有件事,想請你們幫忙。”
“你說,你說。”蘇明父親連忙說,“只要能幫的,我們一定幫。”
“蘇明出事前,給過我一個U盤,里面有些東西。我想知道,他有沒有跟你們提過,那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?還有沒有備份?”
蘇明父母對視一眼,蘇明父親猶豫了一下,說:
“小明他……他沒具體說。只說那些東西很重要,能救他的命,也能要他的命。他讓我們把U盤交給你,說只有你能保住那些東西。至于備份……他好像提過一句,說在……在什么云盤里存了一份,但密碼只有他知道。”
“哪個云盤?”
“不知道,他沒說。”蘇明父親搖頭,“小明那孩子,從小就謹慎,重要的事從不跟我們說。怕連累我們。”
林見深沉默。蘇明確實謹慎,但再謹慎,也防不住背后的刀。現在他躺在醫院,昏迷不醒,那些備份,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。
“林同學,”蘇明母親小心翼翼地問,“那些東西……是不是跟葉家有關?小明他……他是不是因為那些東西,才……”
“是。”林見深說,“葉家走私軍火,蘇明拿到了證據。葉家要滅口,所以才對他下手。”
蘇明母親捂住嘴,哭出聲。蘇明父親眼睛紅了,咬牙說:
“葉家……葉家真不是東西!小明他還那么年輕,他們怎么下得去手!”
“叔叔,阿姨,”林見深說,“那些證據,現在正在電視上播。葉家要完了。但在這之前,他們可能會狗急跳墻,對知道內情的人下手。你們這幾天小心點,別出門,別接陌生電話。如果有什么事,馬上報警,或者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我們知道,我們知道。”蘇明父親連連點頭,“林同學,謝謝你。小明他……他一直說你是好人,讓我們信你。我們信你。”
林見深心里一酸。好人?他不算好人。他利用蘇明,把蘇明當棋子,當籌碼。蘇明出事,他也有責任。但現在說這些,沒用了。他只能盡力,保住蘇明用命換來的東西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說,“你們保重。”
“等等。”蘇明父親叫住他,從臥室里拿出一個鐵盒子,打開,里面是個老式手機,很舊,鍵盤都磨光了,“這是小明以前用的手機,他出事前,讓我收好,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,就交給你。他說……說里面有東西,你可能用得上。”
林見深接過手機。很沉,像塊磚。他按了開機鍵,屏幕亮了,需要密碼。
“密碼是多少?”
“不知道,小明沒說。”蘇明父親搖頭,“他說,你知道。”
林見深想了想,輸入蘇明的生日——錯誤。輸入他自己的生日——錯誤。輸入葉挽秋的生日——錯誤。他盯著手機,突然想起蘇明轉學來的第一天,問他物理題時的小心翼翼,問他“你和葉挽秋是真的在談戀愛嗎”時的好奇。蘇明一直在他身邊,觀察他,記錄他,也……羨慕他。
他輸入自己的學號——錯誤。
輸入葉挽秋的學號——錯誤。
輸入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——錯誤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手機提示,再錯一次,就會鎖定。林見深呼吸放緩,腦子里飛快地過所有可能。蘇明會用什么當密碼?一個只有他知道,別人猜不到的東西?
突然,他想起蘇明給他看的那道物理競賽題。題目編號是7793。他輸入7793。
屏幕一閃,解鎖了。
主界面很干凈,只有幾個基礎應用。林見深點開相冊,里面是空的。點開短信,空的。點開通訊錄,只有幾個號碼——父母的,他的,葉挽秋的,還有幾個同學。沒什么特別的。
他點開文件管理器。里面有個隱藏文件夾,命名為“.”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他點開,里面只有一個文件,命名是“備份.rar”,加密壓縮包。需要解壓密碼。
他試著輸入7793——錯誤。
輸入蘇明名字拼音——錯誤。
輸入葉家走私軍火的項目代號——錯誤。
又只剩一次機會了。林見深呼吸急促起來。這個壓縮包里,可能就是蘇明說的備份。如果打不開,就永遠打不開了。葉家正在清除證據,每一分鐘都寶貴。他不能錯。
他閉上眼睛,回想蘇明的一切。蘇明的眼鏡,蘇明的筆記,蘇明問他問題時顫抖的聲音,蘇明最后那句“對不起”。蘇明是個細心的人,謹慎的人,但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。他的密碼,不會太復雜,但一定有特別的意義。
突然,林見深睜開眼,輸入一串數字:19870415。
他的生日。
壓縮包解壓了。
里面是三個文件夾。第一個文件夾命名“葉家走私”,里面是照片、文件、錄音,和之前U盤里的一樣,但更多,更全。第二個文件夾命名“顧家內斗”,里面是顧振華和葉伯遠勾結的證據,還有顧家內部的一些黑料。第三個文件夾命名“林家真相”,里面只有一份文檔,打開,是一封信,蘇明寫的。
“林見深,如果你看到這封信,說明我已經死了,或者快死了。對不起,我騙了你。我不是顧振華的人,我是葉伯遠的人。從一開始就是。葉伯遠讓我接近你,監視你,找機會拿到林家的‘鑰匙’。但我沒想到,你會對我那么好。你教我題,陪我吃飯,把我當朋友。我這輩子,沒什么朋友。你是第一個。
所以,我背叛了葉伯遠。我偷偷復制了他給我的所有證據,也查到了更多。葉家走私軍火的事,是真的。顧振華和葉伯遠勾結的事,也是真的。林家大火的事……我不敢查太深,但我知道,葉伯遠在里面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。
這些證據,我分了三份。一份給了你,一份存在云盤(密碼是你生日 7793),一份在這個手機里。如果葉家要滅口,至少能留下一份。
林見深,你是個好人,但你太容易相信別人。這個世界,壞人比好人多。你要小心,誰都別信,包括……葉挽秋。她爺爺做的事,她可能不知道,但她姓葉,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。如果有一天,葉家和你之間必須選一個,她會選葉家。這是人性。
最后,對不起。如果當初我沒接葉伯遠的任務,沒接近你,也許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。但已經發生了,回不去了。你保重。好好活著,替我看看,這個世界還能壞到什么程度。
——蘇明 絕筆”
信到這里結束。林見深盯著屏幕,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蘇明是葉伯遠的人。從一開始就是。那些小心翼翼的接近,那些問題,那些觀察,都是任務。但他最后選擇了背叛,選擇了站在他這邊。用命。
手機震了,顧傾城的電話。林見深呼吸幾下,接起。
“你在哪兒?清歡說她到了蘇明家樓下,沒看到你。”
“我馬上下去。”林見深說,“證據的備份我拿到了,在手機里。云盤里也有一份,密碼是我生日加7793。你馬上讓人下載,多存幾個地方。葉家可能在攻擊服務器,得快。”
“好。我讓人去辦。你自己小心,清歡在樓下等你,她會帶你去安全屋。葉家那邊有動靜,葉伯遠離開市局后,去了郊區的一個私人會所,見了幾個軍方背景的人。可能要動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見深掛斷電話,把手機放進內袋,起身。蘇明父母看著他,眼神里滿是擔憂。
“林同學,你……你要小心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林見深說,“蘇明會好起來的,我保證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下樓,走到小區門口。一輛黑色SUV停在路邊,車窗降下,顧清歡坐在駕駛座上,對他點頭。
“上車。”
林見深上車。車啟動,駛入夜色。
“去哪兒?”他問。
“安全屋,在城北,我名下的房產,沒人知道。”顧清歡說,“葉家現在瘋了,到處找你。別墅,學校,顧氏,都有人盯著。你暫時別露面。”
“節目播完了嗎?”
“還有十分鐘。但效果已經出來了,葉家完了。”顧清歡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,“你那些證據,夠葉伯遠死十次了。現在軍方、紀委、國安都介入了,葉家跑不掉了。”
“葉挽秋呢?”
“在她爺爺的別墅,被看起來了。葉伯遠怕她找你,把她關起來了。”顧清歡頓了頓,“你想見她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就好。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。”顧清歡說,“等葉家的事了了,你再想這些。”
車駛向城北。路上,林見深看著窗外。城市燈火通明,但那些光,照不進他心里。他想起蘇明的信,想起那句“誰都別信”。想起葉挽秋最后那條短信,想起她說“我們結束了”。
也許,真的結束了。
手機又震了,趙鐵軍的短信。
“葉伯遠跑了。十分鐘前,他離開會所,上了輛套牌車,往機場方向去了。我們的人在跟,但可能跟不上。他手里有槍,有保鏢,很危險。你千萬小心,他可能會去找你。”
林見深盯著這條短信,然后打字回復:
“讓他來。我等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