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審休庭的第二天,早晨六點十七分,葉挽秋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。不是鬧鐘,是短信提示音,很短促,像被掐斷的鳥鳴。她睜開眼,天色還暗著,窗簾縫隙里透進一點灰白的光,是這座城市永遠睡不醒的眼睛。她沒動,只是躺著,聽著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,很輕,很慢,像在數著還剩下的時間。
手機又震了。她終于伸手,拿過來,解鎖。屏幕上顯示著兩條未讀短信,都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。第一條是凌晨三點零二分發的,只有一句話:“我知道你爺爺把東西藏哪兒了。想要,拿林見深的命來換。”
第二條是六點十六分發來的,還是一句話:“今晚十二點,城西廢車場,一個人來。別報警,別告訴顧傾城。否則,東西會出現在警方手里,林見深會死得更快。”
葉挽秋盯著屏幕,手指收緊,指節泛白。她坐起來,靠在床頭,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。雨停了,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,像一塊用臟了的抹布。空氣里有雨后的濕潤,還有某種更尖銳的味道——恐懼,像細針,扎在皮膚上,看不見,但無處不在。
她打字回復:“什么東西?”
幾秒后,回復來了:“你爺爺走私軍火的賬本原件。上面有所有交易記錄,收款人,經手人,還有……林家大火那晚的目擊者名單。這東西如果給警方,林見深就不只是坐牢,是死刑。你爺爺也活不成。”
葉挽秋呼吸一滯。賬本原件?目擊者名單?爺爺還留了這種東西?為什么?為了自保,還是為了……報復?
“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的?”
“晚上來,自己看。記住,一個人。多一個人,我就毀掉賬本,然后把你和林見深的事發給所有媒體。到時候,你們倆就一起死。”
短信結束。葉挽秋握著手機,盯著那幾行字,像要從中看出破綻。但字就是字,冰冷,生硬,不帶任何情緒。發信人是誰?葉家的余黨?爺爺的仇人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人?
她下床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天已經亮了,但很暗,像黃昏。樓下街道空蕩蕩的,只有清潔工在掃地,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,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清晰。遠處有早班公交車駛過,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光痕。
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顧傾城的電話。她接起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論壇那個帖子,我處理了。發帖人IP在國外,是代理,查不到真人。但內容太假,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會信。我已經讓法務發律師函了,很快會刪帖。你別看論壇了,影響心情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林見深那邊有進展了。”顧傾城頓了頓,“律師早上見了法官,遞了新的證據——邊境軍方的完整報告,還有幾個士兵的證詞,都證明林見深開槍是為了救你,是自衛。法官松口了,說可以考慮從輕。但非法持槍和非法入境這兩條,跑不掉。最好的結果,是判三緩五,加社區服務。還要賠錢,大概五十萬。”
五十萬。對以前的葉家來說,是零花錢。對現在的她來說,是天文數字。葉家資產被凍結,她名下所有賬戶都被查封,連學費都是顧傾城墊的。五十萬,她拿不出。
“錢……我來想辦法。”她說。
“你想什么辦法?”顧傾城聲音冷下來,“葉挽秋,你別犯傻。五十萬對顧家來說不算什么,我出。你現在要做的,是好好活著,別惹事。等林見深出來,你們倆……”
“我們倆沒可能了。”葉挽秋打斷她,“顧小姐,謝謝你幫我,也幫林見深。但有些事,得我自己來。錢我會還你的,一定。”
“我不是要你還錢。”顧傾城嘆氣,“我是擔心你。葉挽秋,你現在很危險。葉家倒了,但恨你的人還在。論壇那些帖子,只是開始。接下來可能會有更狠的。你保護好自己,別讓我分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掛斷電話,葉挽秋看著手機。那個陌生號碼還躺在收件箱里,像一顆定時炸彈。晚上十二點,城西廢車場。一個人去。去,還是不去?
去,可能是個陷阱。發信人可能是葉家的余黨,想殺她滅口。也可能是什么人,想用賬本敲詐她。但賬本如果是真的,里面可能有救林見深的證據——目擊者名單,能證明林家大火是葉家、顧家、周家合謀,那林見深的爺爺、父母就不是意外死亡,是謀殺。如果能證明這點,林見深的案子可能會有轉機。
不去,賬本可能會落到警方手里。到時候,爺爺必死無疑,林見深也會被牽連。走私軍火是重罪,知情不報也是罪。她作為葉家人,難逃干系。
她沒得選。
下午一點,葉挽秋去了市局。趙鐵軍在辦公室等她,看到她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找我有事?”
“趙隊,”葉挽秋坐下,看著趙鐵軍,“如果我爺爺……還有別的犯罪證據,沒被發現,會怎么樣?”
趙鐵軍皺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說,如果他還有隱瞞,比如……賬本,交易記錄,同伙名單。這些東西如果被警方找到,會加重他的刑嗎?”
“當然會。”趙鐵軍說,“葉伯遠的案子,現在定的罪是走私軍火、行賄、故意傷害。如果還有別的,比如殺人,比如販毒,那就不是坐牢,是死刑。你問這個干什么?你知道什么?”
葉挽秋搖頭。
“不知道,只是……問問。”
趙鐵軍盯著她看了幾秒,然后靠回椅背。
“葉挽秋,我知道你現在很難。爺爺要坐牢,家沒了,喜歡的人也要坐牢。但你要記住,法律就是法律,不會因為誰可憐就網開一面。如果你知道什么,最好說出來。隱瞞,只會害了你自己,也害了你在乎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葉挽秋站起來,“謝謝趙隊。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趙鐵軍叫住她,“林見深那邊,有消息我會通知你。你自己小心,最近不太平。葉家倒了,很多人想趁亂撈好處。你是葉伯遠的孫女,是靶子。有事,打我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葉挽秋離開市局,打車去學校。下午有課,但她沒進教室,去了圖書館。圖書館人不多,很安靜,只有翻書聲和空調的低鳴。她找了個角落坐下,拿出手機,給那個陌生號碼發短信:
“賬本我要看原件。如果是真的,我們再談條件。”
幾秒后,回復:“可以。晚上十二點,城西廢車場,第三排左邊第七輛車。賬本在副駕駛座位底下。你一個人來,別耍花樣。”
葉挽秋盯著這條短信,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,然后打字:
“好。”
發送,關機。
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很累,但睡不著。腦子里是晚上十二點的城西廢車場,黑暗,空曠,危險。還有林見深,他在拘留所里,等著判決。如果她能拿到賬本,如果能找到目擊者,如果能證明林家的死是謀殺,那他可能不用坐牢,或者,少坐幾年。
值得賭。
手機震了,沈清歌的短信。
“葉學姐,你在哪兒?班主任找你,說你昨天沒來上課,要你補假條。”
葉挽秋回:“在圖書館,馬上回去。”
她收拾書包,離開圖書館。走到教學樓門口時,看到沈清歌等在那里,看到她,跑過來。
“葉學姐,你臉色好差,沒事吧?”
“沒事,有點累。”
“那你別上課了,回家休息吧。我跟老師說一聲。”
“不用,我能行。”
兩人一起上樓。走廊里,有幾個女生看到她們,指指點點,小聲議論。沈清歌瞪了她們一眼,她們才閉嘴。走到教室門口,班主任等在那里,看到葉挽秋,招手。
“葉挽秋,來一下。”
葉挽秋跟著班主任走到走廊盡頭。班主任看著她,表情嚴肅。
“葉挽秋,我知道你現在家里有事,心情不好。但學校有學校的規矩,你不能一直請假。這周你已經請了三天假了,再請,就要按曠課處理了。你現在是留校察看期間,如果再違紀,可能會被開除。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了,老師。以后不會了。”
“另外,”班主任頓了頓,“論壇那些帖子,你也看到了。學校壓力很大,很多家長打電話來,要求處理你。說你影響學校聲譽,帶壞風氣。校領導開了會,決定……暫時不讓你住校了。你在學校附近找個地方住吧,等事情平息了再說。”
葉挽秋手指收緊。不住校,她能去哪兒?葉家別墅被封了,父母在國外,顧傾城那兒……她不想再麻煩顧傾城了。
“好,我會找地方。”
“盡快吧,最晚這周末搬出去。”班主任拍拍她的肩,“葉挽秋,老師知道你委屈,但這就是現實。有些事,你改變不了,只能接受。好好活著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葉挽秋點頭,轉身回教室。沈清歌等在門口,看到她,小聲問:“老師說什么了?”
“讓我搬出宿舍。”
“什么?!為什么?”
“因為我是葉伯遠的孫女,是‘壞影響’。”葉挽秋笑了,笑得很苦,“清歌,這個世界就是這樣。你好的時候,所有人都圍著你。你不好的時候,所有人都想踩你一腳。習慣了。”
“那你去哪兒住?”
“不知道,再說吧。”
下午的課,葉挽秋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她看著窗外,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雨又下了,不大,是那種細密的、黏糊糊的雨絲,打在玻璃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。時間過得很慢,每一分鐘都像在油鍋里煎。
晚上九點,放學。葉挽秋收拾書包,走出校門。沈清歌想陪她,被她拒絕了。
“我沒事,你回家吧,路上小心。”
“葉學姐,你真的沒事嗎?你臉色好白。”
“真的沒事,就是有點累。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走。雨還在下,不大,但很密,很快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。她沒打傘,就這么走著。走到一個公交站臺,她停下,看著站牌上的線路圖。城西廢車場,要轉三趟車,最后一班是十點半。到那兒,差不多十一點。還有一個小時。
她上了車。車上人很少,只有幾個晚歸的上班族,低著頭看手機。她坐在最后一排,靠著窗戶,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。城市在雨夜里顯得格外迷離,燈火模糊,像浸在水里的油畫。
手機震了,是顧傾城的短信。
“在哪兒?怎么沒回宿舍?”
葉挽秋回:“在外面有點事,晚點回去。”
“什么事?需要幫忙嗎?”
“不用,私事。”
“葉挽秋,別做傻事。林見深的事,我在處理,很快會有結果。你別沖動。”
“我知道。謝謝。”
她關掉手機,看著窗外。車駛向城西,越來越偏僻,燈光越來越少。雨更大了,砸在車窗上噼啪作響。司機從后視鏡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。一個年輕女孩,雨夜獨自去城西,確實可疑。
十點五十,車到終點站。葉挽秋下車,站在空蕩蕩的站臺上。雨更大了,像潑水一樣。她看了眼手機,沒信號。這里已經是郊區,很荒涼,只有幾盞路燈亮著,光線昏暗。遠處能看到廢車場的輪廓,像一片鋼鐵墳墓,在雨夜里沉默著。
她深吸一口氣,朝廢車場走去。雨打在身上,很冷,但她沒停。走到廢車場門口,鐵門虛掩著,銹跡斑斑。她推門進去,里面很大,堆滿了廢棄的汽車,像一場車禍的墳場。雨聲很大,掩蓋了她的腳步聲。她打開手機手電筒,微弱的光柱在雨夜里晃動,像隨時會熄滅的鬼火。
第三排,左邊第七輛車。她數著,找到那輛車。是輛很舊的桑塔納,車窗全碎了,車門也掉了。她走到副駕駛那邊,彎腰,伸手在座位底下摸索。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,是個塑料文件袋,用膠帶粘在車底。她扯下來,打開文件袋,里面是個筆記本,很舊,封面是黑色的,沒有字。
她翻開,用手電筒照著。是賬本,手寫的,字跡很工整。記錄著時間,地點,貨物,金額,經手人。她快速翻著,看到最后幾頁,呼吸一滯。
那幾頁記錄的不是軍火交易,是“善后”。時間:1987年12月24日。地點:林家祖宅。事件:“清理”。參與人:葉伯遠,顧長山,周明遠(已故)。備注:“林家四口,確認死亡。目擊者:蘇明遠(已封口),王建國(已處理)。”
蘇明遠。蘇明的父親。王建國。是誰?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“鑰匙在林正南處,未找到。需繼續追查。”
鑰匙。爺爺留下的鑰匙。林見深手里的鑰匙。
葉挽秋手指發抖。賬本是真的。爺爺真的參與了林家的滅門。而且,還有目擊者。蘇明遠死了,但王建國還活著?在哪里?
“看完了?”
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。葉挽秋猛地轉身,手電筒的光柱照過去。雨夜里,站著一個人,穿著黑色雨衣,帽子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但聲音很熟悉,是……葉家的老管家,福伯?
“福伯?”葉挽秋聲音發顫。
那人摘下帽子,果然是福伯。葉家的老管家,在葉家干了三十年,看著葉挽秋長大。但現在,他看著她,眼神很冷,像看陌生人。
“小姐,把賬本給我。”
“為什么?”葉挽秋后退一步,“福伯,你……你一直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福伯說,“老爺做這些事,我都在。賬本是我記的,每一筆,我都清楚。小姐,把賬本給我,我放你走。不然,你今天出不了這個門。”
“你要殺我?”
“我不想。”福伯說,“但你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老爺交代過,賬本如果被發現,就毀掉,連看的人一起毀掉。小姐,別怪我。”
他朝她走過來。葉挽秋轉身就跑,但腳下一滑,摔在地上。賬本掉在泥水里,她想去撿,但福伯已經沖過來,抓住她的手腕,很用力。
“放開我!”葉挽秋掙扎。
“小姐,聽話。”福伯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刀,在雨夜里泛著冷光,“很快的,不疼。”
刀舉起來。葉挽秋閉上眼睛。
砰!
一聲槍響。福伯身體一震,刀掉在地上。他捂著肩膀,后退幾步,看著葉挽秋身后。葉挽秋回頭,看到顧傾城站在雨里,手里拿著槍,槍口還在冒煙。
“福伯,好久不見。”顧傾城說,“賬本給我,我放你走。不然,下一槍,打頭。”
福伯盯著她,然后笑了,笑得很慘。
“顧小姐,你贏了。賬本給你,但你要答應我,放過小姐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是無辜的。”
“我可以放過她,但你要告訴我,王建國在哪兒?”
“死了。”福伯說,“二十年前就死了。老爺滅的口。目擊者,只有蘇明遠,但他也死了。現在,知道林家真相的,只有我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去死了。”顧傾城扣動扳機。
砰!
福伯倒地,血混著雨水,在地上洇開。葉挽秋看著他,渾身發抖。顧傾城走過來,撿起賬本,翻看了一下,然后對葉挽秋伸出手。
“起來,我們走。”
葉挽秋沒動,只是看著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一直派人跟著你。”顧傾城說,“從你收到短信開始。葉挽秋,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。這種陷阱,你也敢一個人來。如果不是我,你現在已經死了。”
“賬本……”
“賬本我保管。”顧傾城說,“這東西,不能給警方,也不能給任何人。林家的事,到此為止。你爺爺的罪,已經夠他死了。別再查了,對你,對林見深,都沒好處。”
她拉起葉挽秋,朝外走。雨還在下,很大。走到廢車場門口,警笛聲由遠及近。顧傾城皺眉。
“警方來了。你快走,從后面走。賬本的事,別說。福伯的死,我會處理。記住,今晚你什么都沒看到,什么都沒聽到。回家,睡覺,明天正常上課。”
“林見深……”
“林見深我會救。”顧傾城說,“但你要答應我,別再插手。好好活著,等他出來。這是你唯一能為他做的事。”
葉挽秋看著她,然后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轉身,跑進雨里。身后,警車的光柱劃破夜空,警笛聲刺耳。但她沒回頭,只是跑,一直跑,跑進黑暗里。
雨夜里,賬本在顧傾城手里,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而真相,還在迷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