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晏低頭默默吃著,肉燉得酥爛,湯汁濃郁鮮美。
余蕙蘭坐在他對面,手里拿著針線縫製著。
她偶爾抬眼看一看低頭喝湯吃肉的江晏,火光在她溫柔的眸子里跳躍。
她敏銳地感覺到,叔叔有些不同。
雖然他一如既往的平靜,但余蕙蘭就是覺得他心里有事。
“叔叔————”余蕙蘭忍不住輕聲開口,“是不是————營里有什么事?”
江晏喝湯的動作頓了頓。
他抬起頭,對上余蕙蘭的眼眸。
那清澈的目光里,盛滿了對他的關切和依賴。
他想起林武嚴厲的警告,想起那“擰斷脖子”的威脅。
自己一旦回不來,嫂嫂怎么辦?
“沒什么大事,不用擔心,”江晏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,“就是統領看我表現不錯,給了個隱秘特訓的機會。”
“明天一早就要去,快則五六日,慢則十余日才能回來。”
“要這么久?”余蕙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,“去哪里?危險嗎?這大冷天的————”
“應該就在附近訓練。”江晏夾起一大塊肉塞進嘴里,用力咀嚼著,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不用擔心,嫂嫂在家照顧好自己和白姑娘就行。肉多吃點,別省著。”
他放下空碗,碗底乾凈得能映出火光,胃里暖了,心卻像被揪著。
“嫂嫂,”江晏站起身,避開了余蕙蘭那過於清澈的目光,“我有點事,想單獨跟白姑娘談談。”
余蕙蘭聞言,捏著針線的手指微微一頓,她看了一眼不大的屋子,溫順地點點頭:“好,你們談。”
說著,她放下手中的活計,沒有絲毫猶豫,起身就朝通向院子的門走去。
江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后。
屋外很冷,他必須抓緊時間。
深吸了一口氣,江晏掀開里屋的門簾,走了進去。
里屋,白櫻顯然早已將外間的對話聽在耳中,正半靠在疊起的被褥上。
“豆芽菜,”白櫻見江晏進來,將身子撐起來了一些,“你身上有股味兒。”
江晏沒接她關於氣味的話茬,徑直走到炕邊,沒有坐下,而是微微俯身,目光沉靜地迎上她的審視。
“白姑娘,嫂嫂在屋外,我的時間不多。”江晏開門見山,聲音壓得很低,確保不會被屋外的余蕙蘭聽見,“林武統領單獨召見,給了一項任務。明早出發。”
白櫻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,但神情未變,只是下頜線條繃緊了些:“九死一生?”
“是。”江晏坦然承認,將自己的猜測說出:“連續五天,木圍墻外沒有一頭魔物出現。”
“事出反常,好多人猜測,是北邙山里出了變故,我們的任務,應該是進荒野探查,很可能————要進入北邙山,去弄清楚魔物消失的原因。”
“你瘋了?”白櫻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驚悸。
她想起了北部山深處新生的魔王,想起了自己傷剛好些,就被安排著再次進入北山0
想起了那恐怖的伏擊。
“我必須去。”
江晏看著她的反應,明白了這任務的風險,比他想像的還要大。
可任務已經接了,不容他后悔。
“所以?”白櫻盯著他,仿佛要看清他的盤算,“你單獨找我,不是為了告訴我你要去送死吧?或者說點豪言壯語?”
“不是。”江晏搖頭,“我是來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求我?”白櫻挑眉,有些意外,這豆芽菜看起來不是會低聲下氣求人的那種人。
江晏鄭重地說道:“如果我回不來,請你帶走我嫂嫂。”
白櫻微微一怔。
江晏繼續道,語速很快,“帶她離開棚戶區,不必給她什么富貴,讓她在你身邊做個侍女就好。”
“她很勤快,針線活很好,人也本分,不會給你添麻煩。”
“給她一口飯吃,給她一個安全的地方容身,讓她活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盯著白櫻:“我知道這很冒昧。但我救過你的命,白姑娘。這算是我討要的,救命之恩的回報。”
“你可以讓她在除妖盟做一些縫補漿洗的雜活,或者在你落腳的地方給她找個生計。”
里屋一時陷入了沉默,江晏等著她的回答。
白櫻沉默著,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守夜人。
他面容還帶著少年的清秀,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,卻遠超他的年齡。
他把那個溫順柔弱的女人,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沉默持續了片刻,白櫻緩緩開口,“豆芽菜,你知不知道,以你的天賦,就這么死了,很可惜。”
“所以,你最好活著回來。”
江晏眼神微動,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等待她的答覆。
白櫻看著江晏看似平靜,實則期待的神情,點了點頭: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江晏緊繃的身子瞬間鬆弛了下來。
“若你回不來,”白櫻承諾道,“我會帶她走,有我一口吃的,就有她一口。我會給她安排去處,讓她安穩活下去。”
“多謝!”江晏一個深深地躬身,朝白櫻行了一禮。
“但是,”白櫻的聲音再次響起,“我更想看到的是你能活著回來。”
“豆芽菜,你記住,外面不是逞英雄的地方。”
“眼要亮,耳要靈,心要狠。該跑的時候,別猶豫,你只需要比你的隊友跑得快。”
江晏直起身,眼神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。
怪不得這女人每次都能死里逃生————
“我明白,”他點點頭,不再停留,“多謝白姑娘。嫂嫂還在外面,我先出去了。”
說完,他果斷地轉身,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。
門簾落下,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。
白櫻靠在被褥上,望著那晃動的門簾,眼神深邃。
打開門,江晏一眼就看到余蕙蘭抱著雙臂,在門邊凍得微微發抖,卻還強撐著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。
“叔叔,談完了?外頭真冷。”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叔叔值夜的時候,一定很難熬“”
江晏大步上前,一把將她冰涼的手攥在自己溫熱的手心里,拉著她回到屋內。
“嗯,談完了。”他低聲應道,將她的手捂得更緊了些,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傳遞過去。
夜里,里屋土炕上,余蕙蘭在江晏懷中睡得正沉,呼吸均勻綿長。
江晏也閉著眼,但並未深眠。
突然,一個堅硬的物體極其輕微地戳了戳他的手臂。
江晏瞬間睜眼,借著堂屋爐火透入的微光,他看到炕的另一頭,白櫻半撐起身子,手中捏著一支鋼箭,正用尾端在觸碰他。
江晏立刻會意,小心翼翼地將手臂從余蕙蘭頸下抽出。
察覺到他的動作,余蕙蘭在夢中無意識地嚶嚀一聲,更緊地往他懷里縮了縮。
江晏動作一滯,低頭看著嫂嫂安詳的睡顏,心中微澀。
他騙余蕙蘭,是不想她無謂地擔憂。
江晏放緩動作,一點點將手臂挪開,同時用另一只手輕輕拍撫她的后背,直到她再次沉沉睡去,才抽身坐起。
無聲地對白櫻點了點頭,示意她可以說了。
白櫻沉默了一會,才輕聲開口:“豆芽菜,北邙山深處,確實出了變故。”
江晏目光灼灼地看著白櫻,等待著她的下文。
白櫻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你們第一次救我那一天,我們小隊看到了一個新生的魔王,我們驚動了它————逃跑時被大批魔物圍堵————最后只剩我自已逃了回來。”
“那東西————正在整合山中的魔物,其勢已成。”
“它在積蓄力量,整頓爪牙,當它出現時,絕不會是小打小鬧。”
她頓了頓,苦笑了一聲,接著道:“所以,你們遠遠地看一眼,千萬別驚動了它,否則————便是真正的九死一生,甚至————十死無生。”
江晏靜靜地聽著,胸膛里卻仿佛有熔巖在翻涌。
已經有了北部山內的消息,明日就可以告知大統領。
他們這次的任務,還沒出發就算完成了?
然而,白櫻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愕然。
“這個消息————除妖盟高層————已經知道了。”她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,“就在上一次我重傷逃回來,將情報上報之后。”
已經知道了?
除妖盟的高層,已經知道北邙山出了魔王?
知道魔物正在集結醞釀著滔天禍患?
他們知道整個北棚戶區數十萬條人命如同風中殘燭,隨時會被魔潮吞沒?
可是,他們沒有派出足夠多的高手去清理魔王,而是選擇將重傷初愈的白櫻弄去外面,然后派人伏擊她這個知情人。
為什么?
是為了避免恐慌?是為了維護城里的安寧?
還是因為————棚戶區這數十萬條人命,在他們眼里,只配用來做魔物的血食?
讓魔物吃飽了,乖乖退回北邙山?
他想質問,想衝進城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領!
白櫻手中一直捏著一支鋼箭,眼睛緊緊盯著江晏,將他瞬間爆發的憤怒和隨后強行壓制的掙扎盡收眼底。
她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,看到了他繃緊到極致的肌肉線條。
也看到了他的沉默。
白櫻輕輕呼出一口氣,如釋重負地放下了手中的鋼箭。
她沒看錯人,這個少年有著遠超其年齡的定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