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鐵顯然被江晏這身法驚了一下。
好傢伙,這小子的身法,不當採花賊都可惜了。
“跟我走,統領急召。”張鐵沒有廢話,言簡意賅,語氣嚴肅。
江晏心頭一凜。
林統領急召,結合這幾夜的詭異平靜和營地里瀰漫的不安,絕非小事。
他立刻點頭:“是!”
沒有任何詢問或猶豫。
張鐵對江晏的乾脆反應很滿意,但眼底深處那抹復雜之色更濃了。
他會不會真的把豆芽菜給害了?
兩人一前一后,身影迅速消失在棚戶區錯綜復雜的巷道之中。
小院內,白櫻靠坐在炕上,閉著眼,眉頭緊鎖。
她顯然也聽到了“統領急召”四個字。
白櫻知道,麻煩找上這個救了她命的少年了。
很快,王大栓、趙小飛、劉莊、孫鐵頭和江晏五人就肅立在林武面前。
他們彼此交換著困惑的眼神,不明白為何會被統領召集於此,連各自的隊長都被屏退在外。
一種無形的壓力在瀰漫。
林武背著手,身形在搖電的燈影下顯得格外高大。
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緩緩掃過面前的五人,目光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絲沉重。
當視線落在最年少,身形也相對單薄的江晏身上時,那目光里的復雜情緒幾乎要溢出來。
是惋惜,是掙扎,甚至隱隱有一絲期望。
林武開口打破了令人室息的寂靜,“叫你們幾個來,是因為有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,需要最拔尖的好手去辦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眾人,尤其在江晏臉上停留了一瞬,他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這任務,很危險。但守夜人的日子,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舔血?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如炬,壓低了聲音,“聽著,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絕密!”
“這次任務的內容、地點、時間、獎勵,一個字都不許外泄!包括你們的隊長,包括你們的爹娘、婆娘、孩子、兄弟!”
“誰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,把風聲漏出去一絲一毫————”
林武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兇狠,像擇人而噬的猛獸,“我林武,親手擰斷他的脖子,連帶他全家,都別想在這棚戶區活下去,聽清楚沒有?”
“聽清楚了!”五人心中一凜,齊聲低喝。
江晏則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,那是來自上位武者毫不掩飾的殺意,他知道林武絕對說到做到。
保密,就是保命。
看到五人凜然的神色,林武稍稍收斂了殺氣,但語氣依舊嚴肅:“任務很險,但大統領不會讓你們空著手去搏命,每人,會配發一套全新的皮甲。”
“每人,再配一盞全新的照夜燈,燈油管夠!”
皮甲!全新的燈和充足的燈油,這手筆讓幾個老守夜人都暗暗吃驚。
要知道,棚戶區的守夜人,是有著不允許著甲的禁令的。
曾經有守夜人,在自己衣物胸前縫上鐵片護心,就被舉報到衙門,結果全家都被城衛軍清理了。
如今這個任務,竟然給他們配皮甲!
該是多兇險的任務?
“任務出發前,會發給你們每人十兩銀子,足夠你們家里人安安穩穩地過上十年好日子。”
十兩銀子!
這個數字讓除了江晏外的四人呼吸都猛地一室。
棚戶區,十兩銀子是一筆難以想像的巨款。
這賣命的安家費,過於豐厚了。
林武的目光緩緩掃過被巨額銀兩衝擊得心緒激盪的幾人,最后,拋出了那枚足以讓任何棚戶區居民瘋狂的誘餌:“這還不是全部,若你們,有人能活著完成任務————”
林武目光灼灼地繼續道:“那么大統領秦正大人,在他明年開春卸任回清江城時,會帶你們的一名子嗣進城,落戶在城里,成為城里人。”
“轟!”
這個承諾像一道驚雷炸響。
城里人!
不用再待在這朝不保夕的棚戶區。
不用再世代為“賤民”。
子孫后代,將擁有清江城高大的城墻庇護,擁有充足的食物,擁有未來。
這個誘惑,比十兩銀子要大無數倍!
王大栓的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,仿佛瞬間年輕了十歲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城里的街道上。
就為這個,拼了這條老命也值!
趙小飛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臉漲得通紅。
劉莊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,冰冷的眼神里燃起了熾熱的火焰。
孫鐵頭更是興奮地低吼了一聲,渾身肌肉賁張,仿佛立刻就要衝出去與魔物搏殺。
他那個才三歲的崽子,聰明伶俐,要是能讀上書,一定能像衙門里的那些人一樣。
進城!這機會,拿命換也得抓住!
就連江晏,心臟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。
他一直想著帶嫂嫂余蕙蘭搬進城里,過上安定的日子。
林武將五人劇烈變化的反應盡收眼底,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這潑天的富貴和改命的契機,點燃了五人的渴望和搏命的勇氣。
他不再多言,走到桌案旁,拿起一疊早已準備好的文書和一支筆。
“現在,在這份生死狀上按下手印。你們的命,就是這次任務的。”
“除非死,否則必須把眼睛看到的,耳朵聽到的,完完整整地帶回來!明白嗎?”
“明白!”這一次,五人的回應帶著一種狂熱。
十兩銀子安家,還有那成為城里人的機會————這險,值得冒。
林武將生死狀遞向最前面的王大栓。
老守夜人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地在自己名字上按下手印。
接著是趙小飛、劉莊、孫鐵頭————每個人都按下了手印。
最后,被遞到了江晏面前。
江晏看著面前的生死狀,沒有遲疑,用拇指蘸了印泥,在那屬於自己的名字上,用力摁了下去。
林武將那張蓋了手印的生死狀收好,轉頭看著五個表情各異的人。
“任務的具體內容,明日出發前,自會告知你們。今日,你們五人,無須值夜。”
“都回家去————好好陪陪家人,明日卯時三刻前,來營里報到。”
說罷,他再次提醒道:“記住,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!”
五人齊聲應道:“是!統領!”
林武揮了揮手,不再言語。
五人魚貫而出,沉默地離開了統領的石屋。
“他娘的————”孫鐵頭低聲罵了一句,不知是罵這鬼天氣,還是罵那未知的絕命任務。
“鐵熊,管好嘴————”王大栓是老守夜人,已經快四十歲了,為人沉穩,立刻低聲提醒。
“知道知道!”鐵熊擺擺手。
他看了看沉默的劉莊和眼神滴溜亂轉的趙小飛,最后目光落在江晏身上,“豆芽菜,你————算了,明兒見。”
他似乎想問什么,但終究沒問出口,大步流星地朝營外走去。
王大栓和外號快刀的劉莊也各自點頭示意,迅速消失在風雪中。
外號猴子的趙小飛湊近江晏,壓低聲音,“你說————這到底啥活兒啊?”
江晏看了他一眼,“統領的話你忘了?明天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趙小飛被噎了一下,訕訕地笑了笑:“對對,回家,回家————嘿嘿,你慢走。”
說完,也縮著脖子,匆匆鉆進了風雪中。
江晏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,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在寂靜的巷道里格外清晰,單調而重復。
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臉上,冰冷刺骨,讓他因進城許諾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。
越是重賞,意味著越是兇險。
可這個任務,是他和嫂嫂擺脫棚戶區朝不保夕生活的希望。
但是,很危險。
林武眼中的凝重,絕不是作假。
那任務,恐怕比想像中更兇險。
“如果我回不來————”這個念頭浮上江晏心頭。
余蕙蘭只是一個弱女子,一個人沒辦法在棚戶區生存。
如果江晏沒了,余蕙蘭很快就會死在這棚戶區。
這段時間來,他們家里天天都能吃上肉,周邊的鄰居都不知道咒罵了多少次。
像這樣的寒冬,每天凍死、餓死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,但在棚戶區,除了守夜人會將同伴的尸體投入焚尸的爐子之外,其他尸體,從來不需要下葬。
靠著這些,一代又一代的棚戶區居民,才能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冬天。
在這里,從來沒吃過白肉的人家,數量不多。
江晏深吸一口氣,他決定求白櫻幫忙。
他對白櫻有救命之恩,這是他唯一能託付的人了。
而且白櫻實力是除妖盟的人,實力很強,足以庇護余蕙蘭。
風雪更大了,江晏加快了回家的腳步。
無論如何,今夜是屬於家人的。
當他翻過院墻,悄無聲息地落在小院里時,屋門立刻被拉開了。
余蕙蘭站在門口,臉上帶著擔憂和見到他歸來的欣喜:“叔叔,統領喚你何事?營里沒事吧?”
“沒事,今夜不用值夜。”江晏走進屋,帶進一股寒氣,他順手關上門,將風雪隔絕在外。
屋子里瀰漫著濃郁的肉香,爐火燒得正旺,暖烘烘的。
“白姑娘呢?”江晏問道。
“在里屋躺著呢,剛吃了許多鹿肉,還喝了一大碗鹿血。”
余蕙蘭一邊幫他拍打身上的雪沫,一邊回答,聲音里帶著滿足,“這鹿肉真好,白姑娘說的。叔叔你餓不餓?鍋里還熱著,我給你盛一碗?”
“好。”江晏應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里屋的方向。
他坐在爐火旁的小凳上,余蕙蘭很快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燉鹿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