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正在人群中轉了一圈,回到眾統領面前,“老夫決定,派遣一支十人小隊,進入北邙山探查。”
此言一出,石屋內響起一陣騷動。
進入北邙山?
那是死地啊————
別說普通守夜人,就算是他們這些練肉境、練臟境的統領,進入其中也是九死一生。
“此十人,必須精銳!”秦正的聲音斬釘截鐵,壓過了嘈雜的低語,“老夫會為他們配齊十套完整的皮甲。”
“每人,配一盞全新的照夜燈。”秦正繼續道,“燈油配足。”
“當場,每人給十兩銀子安家!”幾個統領對視一眼,都對大統領的大方感到意外。
要知道,守夜人可動用的銀子不多。
這銀子可能是大統領自掏腰包給的。
而且,在棚戶區,若能給家里弄回十兩銀子,當場抹脖子都行。
秦正深吸一口氣,拋出了最重的籌碼,也是最大的誘惑:“若有人能帶回有用的消息————老夫明年開春卸任回城時,可讓他的一名子嗣,隨老夫入城,落戶。成為城里人“”
“城里人”三個字,在眾統領心中激起滔天巨浪。
他們都是城守府派出來的,很清楚地知道城里城外的差別有多大。
這份誘惑,他們的手下,真的沒幾個人能抵擋得住。
這不得打破頭?
秦正的目光掃過眾統領的臉色,揮手讓人取來了簽子。
用硃砂筆在其中兩支上點了兩點,放入了筆筒之中。
“十五個營,抽籤,抽中紅簽的營,各出五人,組成這十人小隊。”
抽籤!
大統領給出的條件,對手下的守夜人來說極為誘人,但各營的統領,卻不想自己的營抽中。
抽出五名好手,意味著他們手下的十八個小隊,將要廢掉一個。
秦正不再多言,手腕一抖,簽子在筒內嘩啦作響。
“開始吧。”秦正將簽筒放在桌案中央。
林武站在人群中,目光沉靜,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繃緊的下頜,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。
他緩緩抬起手,和其他十四個統領一起,伸向了簽筒。
簽子被一支支抽出,翻轉、查看,再無聲地放下。
林武抽出一支簽子,一看簽尾,一點硃砂就在其上。
“哎。”
與此同時,另一個方向傳來一聲嘆息。
林武抬眼望去,正對上三營統領金鋒的目光。
金鋒手中,赫然也是一支紅簽。
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。
雖然不想出人,但抽到了簽,也由不得他們。
兩人點了點頭,便將簽子交給大統領秦正,重新站回原位。
秦正的目光在林武和金鋒臉上頓了頓,“林武,金鋒,你們從各自營中,挑選五名好手,明日辰時前帶到這里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銳利如刀鋒刮過每一個人的臉:“此事,關係重大!絕不可泄露分毫。若有人引起棚戶區恐慌————”
秦正沒有說下去,但那未盡之意中的森然寒意,讓在場的統領們心頭都是一凜。
這雖然只是猜測,但一旦流傳出去,后果不堪設想。
他們,連帶他們在城里的家人,都得掉腦袋。
“是!大統領!”林武與金鋒同時抱拳,沉聲應諾。其他統領也紛紛應聲。
“散了吧。”秦正揮了揮手,坐回椅中。
統領們齊齊抱拳行禮,魚貫退出石屋,身影迅速消失在風雪里。
林武和金鋒並肩而行。
“老金,”林武率先打破沉默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你那邊——準備怎么選人?
”
金鋒苦笑一聲:“老林,你這不是明知故問?十兩銀子安家,送子入城的機會————這誘惑,有幾個漢子能不動心?若是宣揚出去,只怕報名的人會擠破頭。”
“難的是怎么選,選誰去————”
他嘆了口氣,“大統領要的是最好的,只能咱們親自點選,但是選誰,都像是親手推他去死路。”
林武沉默地點點頭,深有同感。
十兩銀子,足夠一個棚戶區家庭支撐好幾年。
而那個城里人的名額,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通天梯。
這巨大的誘惑之下,愿意豁出命去搏這個機會的人大把。
但作為統領,他們要挑選的是最有可能完成任務活著回來,或者能把關鍵消息帶回來的精銳。
而不是僅僅為了錢去搏命的莽夫。
“挑吧,”林武拍了拍金鋒的肩,嘆了一口氣,“挑身法最好的,眼神最利的,腦子最活的,膽子最大的。”
“要把看到的、聽到的,活著帶回來。皮甲、照夜燈、銀子————大統領給足了本錢,我們得對得起這份本錢。”
金鋒用力抹了把臉,將風雪和愁緒一同抹去:“你說得對,他娘的,老子回去就先挑十個,然后抽籤。老林,明日一營見。
“明日見。”
兩人在一營門口分開,各自頂著風雪,朝著自己營地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九營營地,林武沒有立刻召集各隊隊長。
他回到自己的屋子,坐在椅子上,望著跳動的油燈火苗出神。
各隊的營房里,鼾聲此起彼伏。
林武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。
老成持重的、悍不畏死的、機靈狡黠的、身法迅捷的————每一個名字,都是一個家庭的頂樑柱。
許久,他站起身,恢復了一貫的沉穩銳利。
他推開門,喚來親信:“去,悄悄通知各隊隊長,立刻到我這里來。動靜小點,別驚動其他人。”
很快,十八個隊長就已聚集到了林武這里。
林武的目光掃過面前十八個隊長,對他們說道:“各隊,給你們半刻鐘,寫下你們隊里身法最好、刀法最精、人最機靈的那個人的名字。”
“只寫一個,不許商量,不許寫自己,寫完疊好,放桌上來。”
他沒有解釋原因,那凝重的表情足以讓這些經驗豐富的隊長們意識到事情不簡單。
“這是要成立一個新的營?抽調最精銳的人過去當隊長了?”
有不少老隊長腦海中冒出這個想法。
他們可是知道,二十年內,守夜人從十二個營,陸續擴充到十五個營,就是這樣從各隊抽調人手的。
他們各自尋了角落,用剛剛領的炭筆,在紙片上寫下名字,然后迅速疊起。
十八張寫著名字的字條很快被收攏,堆在桌案上。
林武面無表情地將它們全部掃進一個空木盒里,嘩啦啦一陣搖晃,徹底打亂。
他深吸一口氣,大手伸進盒中。
第一張抽出,展開:王大栓,四隊的,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守夜人。
林武點點頭,放在一邊。
第二張:趙小飛,七隊的,外號猴子,身法迅捷,很是機靈。
第三張:劉莊,十三隊的,外號快刀,出刀極快,為人沉默寡言。
第四張:孫鐵頭,十七隊的,外號鐵熊,除了力氣大,沒什么出彩的地方。
林武微微皺眉,還是放下。
第五張,也是最后一張。
林武的手指捏住紙片抽出的瞬間,似乎頓了一下。
他緩緩展開,當“江二牛”這個名字映入眼簾時,林武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。
是他?那個豆芽菜。
一絲惋惜掠過心頭。
這小子,潛力驚人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
可這任務————是條九死一生的絕路。
派這樣一個剛冒頭的好苗子去,如同將未長成的青苗投入熔爐。
若是疤臉那廝知道了此事————寫下這個名字的張鐵,要挨揍。
然而,這是各隊隊長推選,抽籤決定,不能反悔。
江二牛的名字出現在這里,代表了他在二隊隊長張鐵心中的分量。
身法、刀法、機靈,這三個要求,張鐵認的是他。
林武的拇指重重按在“江二牛”三個字上。
他迅速收斂了所有情緒,將五張紙條攥在手心。
“你們五個隊的,”林武點了王大栓、趙小飛、劉莊、孫鐵頭、江二牛所在隊伍的隊長。
“現在,悄悄把你們紙條上的人給我帶過來。”
“只帶人,不許聲張,不許問,更不許告訴其他人,若有半點泄露————軍法從事,絕不容情!去吧!”
“是!統領!”五個隊長凜然應命,不敢有絲毫遲疑,迅速轉身。
張鐵的心一路往下沉,看統領的樣子,不像是要抽調人手去組建新營的樣子。
“操,我是不是害了豆芽菜?”
這小子每天都要回家————回家休息,此刻還沒來營里。
張鐵便一路疾行,往他家趕去。
來到江晏家的小院之時,站在院墻外,就聽到院內人影騰挪的破空聲。
還有一個陌生的女子聲音,應該就是這小子的嫂嫂了。
“豆芽菜!”張鐵來不及細聽,在院外喚了一聲。
院內,正在接受白櫻指點的江晏,動作驟然停頓。
他看向堂屋門口的余蕙蘭和白櫻。
余蕙蘭當即會意,攙扶著白櫻就往屋里躲。
張鐵能直接找到家里來,必有急事。
江晏腳尖在院墻上一點,他整個人已騰空而起,輕鬆地越過了那對常人而言難以攀爬的高墻。
衣袂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落下時,穩穩踏在院墻外冰冷的雪地上,距離喚他的張鐵不過幾步之遙。
整個動作乾凈利落,帶著一種與“豆芽菜”外號截然不同的矯健。
“刀頭哥。”江晏落地后立刻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