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樂心念微動，一縷溫暖而古樸的橙紅色火焰自他氣海深處引出，靜靜懸浮于掌心之上——正是燧人氏所贈的薪火原火。

他托著這縷象征著文明起源與傳承的火焰，走向距離最近的一盞熄滅的青銅燈。

燈盞寂靜無聲，燈芯焦黑，仿佛已沉寂了萬古歲月。

秦樂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將掌心的薪火靠近那截枯寂的燈芯。

女媧與后土娘娘都未出聲，只是靜靜地注視著。

起初，燈芯毫無反應(yīng)，仿佛只是一截死物。

但秦樂卻能清晰感覺到，自己氣海中的大道之力，以及自身的心神意念，正如同開閘的洪水般，被那看似平靜的燈盞瘋狂汲取、消耗。

這并非無用功。

隨著力量與心神的持續(xù)輸出，秦樂的視線逐漸模糊，周遭的景象如水波般蕩漾、褪色。

當(dāng)他再次看清時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無比遼闊、望不到邊際的草原之上。

天高地迥，風(fēng)吹草低，帶著遠(yuǎn)古氣息的風(fēng)拂過面頰。

“這是……什么地方？”秦樂心中疑惑剛起。

前方的空氣中，光影緩緩凝聚，最終化作一名身著淡綠色長袍的男子。

他面容清俊，眼神平靜如古井，靜靜地注視著秦樂，一言不發(fā)。

被他這般無聲地凝視，秦樂感到有些不自在，主動開口打破沉默：“前輩，請問您是？”

綠衣男子聞聲，并未直接回答，只是深深地、仿佛承載了無盡時光般嘆了口氣：“我的名字……已經(jīng)不重要了。”

“那您為何會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？這里又是何處？”秦樂繼續(xù)追問，他現(xiàn)在仍是一頭霧水。

綠衣男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，反而反問了一句，語氣平靜無波：“你……為何要復(fù)蘇我族？”

“……”

秦樂一時沉默。

為了通過后土娘娘的考驗？

這個答案他說不出口，因為這并非他內(nèi)心深處最真實的動機。

他思忖片刻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：“為了……贖罪。”

在了解到上古那場大戰(zhàn)的更多細(xì)節(jié)后，他完全理解黎九鳶等先輩們?yōu)楹螘龀瞿前憔駬瘛?/p>

換作是他自己，恐怕也會做出同樣的事。

但那場戰(zhàn)爭波及太廣，造成的殺孽太重，無數(shù)無辜生靈因此湮滅。

秦樂安然享受著先輩們?yōu)槿俗鍤⒊龅牡匚慌c和平，那么，他認(rèn)為自己也理應(yīng)分擔(dān)、背負(fù)起那份沉重的殺孽。

聽到贖罪二字，綠衣男子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捉摸的笑意：“你可曾親手傷害過我靈族任何一人？”

“沒有。”秦樂搖頭：“事實上，‘靈族’這個稱呼，我也是今日第一次聽聞。”

“那么，你能改變過去，挽回既定的歷史嗎？”綠衣男子繼續(xù)追問，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許。

秦樂再次搖頭：“不能。”

領(lǐng)悟時空大道后，他比誰都更清楚改變過去意味著什么。

這個世界，時間只有一條單一的河流，并無所謂平行分支。

強行扭轉(zhuǎn)過去，代價將是整個天道秩序的崩潰，現(xiàn)在的一切也將不復(fù)存在。

即便未來他強大到可以嘗試，也需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，且要小心翼翼地維系天道不滅，修正因果，那絕非易事。

“你既未傷害過靈族，也無法改變既定的過去，那么……”綠衣男子輕聲問道，眼中帶著一絲探究：“你所言的‘贖罪’，又從何談起？”

“讓靈族重現(xiàn)于世，便是我的贖罪方式。”秦樂坦然回答，甚至帶著一絲自嘲：“或許您也可以理解為，這只是我個人的……自我感動。”

贖罪本身，就是一件無法真正完成的事情。

堅持去做一件可能永遠(yuǎn)無法達(dá)成目標(biāo)的事，在很多人看來或許很傻。但秦樂愿意做這個傻子，并愿意為此付出行動與代價。

即便這最終只是他一個人的自我感動。

“自我感動？”綠衣男子咀嚼著這個詞，又問：“前人犯下的殺孽，與你這相隔無數(shù)歲月的后人，又有何干系？”

“薪火相傳。”秦樂緩緩?fù)鲁鲞@四個字，眼神變得堅定：“我享受著先輩用血與火換來的地位與安寧，自然也應(yīng)繼承他們留下的……包括殺孽在內(nèi)的全部重量。”

“薪火相傳……”綠衣男子聞言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隨即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抹淡淡的、了然的笑容：“看來無論過去多少歲月，你們?nèi)俗濉€是這般奇特，也還是這般自相矛盾。”

“這個嘛？”秦樂也笑了笑，語氣輕松了些：“您得去問女媧娘娘了。其實我也很好奇，她當(dāng)初設(shè)計我們的時候，是怎么想的。”

綠衣男子聞言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罷了。人族當(dāng)年，對我靈族確有傷害，但也曾施以援手。你其實……不必為此背負(fù)什么。”

“原來還有這樣的淵源……”秦樂若有所思，隨即好奇地問道：“前輩，能為我介紹一下靈族嗎？我對此一無所知。”

綠衣男子微微頷首：“你可知道‘天地靈物’？”

“知道。”秦樂點頭。“我家中便有兩個。”

他想起了靈參清宴，以及那株賴在他身邊蹭造化之力療傷的九幽。

“我靈族，與天地靈物有相似之處，皆是得天道一絲垂青而生的族群。”綠衣男子語氣平緩，帶著追憶：“區(qū)別在于，靈族初生之時，遠(yuǎn)比多數(shù)天地靈物要弱小。但我們擁有它們所不具備的……可成長性，以及繁衍的能力。”

“天道垂青？”秦樂捕捉到關(guān)鍵詞，追問道：“那傷害靈族，是否也會像傷害天地靈物那樣，招致天譴？”

天地靈物乃天道寵兒，傷之必遭反噬，圣人之下的存在無人能承受。

“這便是我族與天地靈物的又一不同了。”綠衣男子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：“天道……并未給予我族那般無微不至的‘溺愛’。”

秦樂明白了。

天地靈物數(shù)量稀少，且無法自主繁衍，堪稱天地奇珍，受天道特殊庇護(hù)情有可原。

而靈族作為一個可以繁衍壯大的種族，數(shù)量必然遠(yuǎn)超靈物，天道講究平衡，自然不可能給予每個成員同等的免死金牌。

沉默片刻，秦樂將話題拉回最初：“前輩，那么……您是否愿意，讓靈族之火，在此世重燃？”

盡管不清楚眼前這位綠衣男子究竟是靈族殘留的集體意識，還是某位先祖的殘念，但直覺告訴秦樂，能否點燃那盞種族燈火，關(guān)鍵就在對方身上。

綠衣男子收斂了笑容，神情變得無比鄭重：“小家伙，你可知曉，親手復(fù)蘇一個早已消亡的種族，需要承載何等龐大的因果？”

然而，秦樂的回答卻異常輕松，甚至帶著點調(diào)侃：“前輩，您這個問題……有點多余了。您應(yīng)該能感知到，我手中持有的是‘薪火’原火。而且，不瞞您說，我還是女媧娘娘的親傳弟子。”

他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擴(kuò)大了些，帶著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底氣：“有這幾位大佬在后面給我撐腰，您覺得……我會害怕那點因果嗎？”

“……”

綠衣男子望著秦樂那有恃無恐的表情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