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土娘娘沒有立刻回答秦樂,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那個小泥人,語氣罕見地帶上了嚴肅:
“自戀狂,你把這么做的后果,跟他說清楚了嗎?”
“沒說呀~”小泥人女媧晃了晃身子,語氣輕快得有些欠揍:“不過說不說都無所謂啦,反正生命一道對他又沒什么大用。”
“你——!”
后土娘娘一口氣堵在胸口,看著女媧那副渾不在意的樣子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好。
無奈之下,她只能按下心頭的惱火,轉向秦樂,神色鄭重地解釋道:
“秦樂,你想清楚。一旦將這枚仙道之種投入生命之泉,便等同于你主動將自身對‘生命’一道的所有感悟與資格,盡數割舍、獻祭給天道。從此以后,無論是生命法則、生命仙道,還是更高遠的生命大道,都將與你再無緣分,你再也無法觸碰分毫。”
她語速不快,確保秦樂能理解其中的嚴重性。
將自身凝聚的仙道之種投入天道造物生命之泉,天道會將其徹底吞噬、融合,并判定獻祭者自愿放棄了這條道路的攀登資格。
這是一種近乎永恒的、規則層面的剝奪。
如此可怕的后果,女媧竟然提都不提!
后土娘娘簡直不知該說她是心大,還是……根本就沒當回事。
然而……
讓她再次無言以對的是,秦樂聽完這番解釋,臉上非但沒有露出任何惋惜或掙扎,反而是一臉的平淡。
“無所謂啊。”秦樂甚至笑了笑,語氣輕松:“反正我現在也用不上生命一道。”
說罷,他手腕一翻,那枚乳白色的生命仙道之種便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,輕輕落入了下方平靜的生命之泉中。
噗通。
輕微的入水聲響起,隨即,異變陡生!
原本略顯黯淡的乳白色池水,仿佛被注入了最本源的生命活力,驟然亮起溫潤而蓬勃的光芒。
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上漲,汩汩的氣泡自池底升騰,濃郁到化不開的生命氣息彌漫開來,讓整個空間都充滿了盎然的生機。
看這速度,用不了半個小時,生命之泉就能被重新補滿,恢復鼎盛。
與此同時,秦樂周身那因領悟生命仙道而自然散發的澎湃生命氣息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轉眼間消散無蹤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“你……你就一點也不覺得可惜?”后土娘娘看著他那渾不在意的側臉,忍不住問道。
她本意只是讓秦樂幫忙補充消耗,可沒想讓他付出斷絕一道這般沉重的代價。
相比之下,女媧之前提的那個過分賭約,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能接受了。
秦樂還沒回答,他頭頂的小泥人女媧已經笑嘻嘻地插話:“我說小后土,你怎么還不明白?對我家小樂樂來說,領悟仙道跟喝水吃飯差不多容易。少一條生命之道,你覺得對他能有多大影響?”
“……”
后土娘娘一時語塞。
女媧的話雖然聽起來氣人,卻讓她無法反駁。
秦樂在幾個小時內就從無到有,凝聚出生命仙道之種,這等悟性冠絕古今。
對他而言,領悟仙道或許真的沒有常人想象中那般艱難。既然能輕易得到,自然也能相對輕易地舍棄。
這并非不珍惜,而是因為他擁有常人無法企及的底氣。
其他人終其一生,可能都摸不到仙道門檻,一旦僥幸領悟,必視若性命,豈肯輕言放棄?
但秦樂……他領悟的時間、空間、造化,哪一條不是位于頂點的道?
相比之下,生命一道雖也頂尖,但對他而言,或許真的只是錦上添花,而非雪中送炭。
后土娘娘會如此在意,歸根結底,是她仍下意識地用衡量尋常天才的標準來看待秦樂。
而秦樂,早已超出了這個范疇。
“那個,后土娘娘。”秦樂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:“第一個考驗應該算完成了吧?您還是說說,接下來的試煉是什么?”
他語氣平和,對那枚被舍棄的仙道之種,確實毫無留戀。
大道孕生天道,天道衍化仙道,仙道又下分諸般法則。
這是自上而下、層次分明的體系。秦樂真正領悟并掌握的,是被女媧封印在識海深處的生命大道。
只要他愿意,并且積累足夠的大道之力,理論上,他確實可以搓出不止一枚生命仙道之種。
這個真相,后土娘娘此刻自然不知。
而女媧,正饒有興致地期待著,將來某天后土知曉全部實情時,臉上會露出怎樣精彩的表情。
想通了秦樂的非常規之處,后土娘娘心中那點因他舍棄仙道而生出的惋惜與虧欠感,也淡去了不少。
她不再多言,袖袍再次輕輕一揮。
周遭景象如水紋般蕩漾、變幻。眨眼間,三人已離開了生命之泉所在,置身于另一處無比空曠、肅穆的空間。
這里整齊地陳列著數以萬計的青銅燈盞,每一盞都約有一米高,造型古拙,透著歲月的厚重感。
然而,放眼望去,這片青銅燈海之中,僅有寥寥十數盞依舊跳躍著微弱卻頑強的火苗,散發出各異的光芒。
其余絕大多數燈盞,其上的火焰早已徹底熄滅,只余下冰冷黯淡的燈體,寂靜地矗立著,如同無數座沉默的墓碑。
來到此地,后土娘娘那雙金色的眼眸中,不禁浮現出一抹深沉的哀傷。
就連一直笑嘻嘻的小泥人女媧,此刻也安靜下來,泥塑的小臉上似乎掠過一絲復雜難言的情緒,那里面有關懷,也有一絲淡淡的自責。
“第二個考驗。”后土娘娘收斂心緒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,卻更添幾分鄭重:“點燃其中十盞……已經熄滅的‘種族燈火’。”
種族燈火?
秦樂目光掃過這片浩瀚卻死寂的燈海,心中驟然升起一個令人心悸的猜測,他下意識地追問:“后土娘娘,這些已經熄滅的燈火……難道意味著……”
“你沒猜錯。”后土娘娘的聲音低沉,印證了他不敢說出口的想法:“燈火熄滅,便意味著此種族的氣運已絕,血脈已斷,其名與其文明,如今在這三界之內……已再無存續。”
曾經的三界,萬族林立,文明如星河璀璨。
而如今,依舊能在這萬族燈海中亮起燈火的種族,竟只剩下十多個。
其余那數以萬計的燈火,早已在漫長的時光與無情的戰火中,逐一歸于永恒的黑暗。
秦樂感到喉嚨有些發干,他想起女媧曾說過的那場席卷三界的曠世大戰。
他聲音微澀,再次問道:“后土娘娘,這些種族的消亡……是否與上古那場大戰有關?”
“有一部分是。”后土娘娘輕輕嘆了口氣,目光掠過無盡的熄滅燈盞,聲音里帶著歷史的沉重與無奈:“粗略而言,人族與妖族……各需承擔其中一半的因果。”
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
在爭奪生存空間與天地權柄的道路上,無論是曾經稱霸的妖族,還是后來崛起的人族,都曾揮下染血的兵刃。
一半熄滅的燈火,熄滅于人族的征伐之下;另一半,則熄滅于妖族更早的稱霸途中。
所謂和平稱霸,在那樣殘酷的生存競爭中,本就是奢望。
秦樂沉默了片刻,沒有再追問那些血腥的細節。
歷史已成定局,因果早已鑄就,此刻唏噓并無太大意義。
他收斂心神,轉向自己最可靠的外掛:“女媧媽媽,接下來……我該怎么做?”
有這位大佬在身邊,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絞盡腦汁。
更何況,他早已下定決心抱緊這條金大腿,此時不求助,更待何時?
“不難。”小泥人女媧的聲音響起,恢復了平時的輕松:“用你氣海里的‘薪火’便可。薪火乃文明傳承之火,自有接續斷脈、重燃希望之能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秦樂點了點頭,心中恍然。
他一直覺得燧人氏贈予的薪火原火,在自己這兒似乎用處不大。
沒想到,它真正的用武之地,竟是在這里。
或許,燧人氏當年那句善用此火,早已預料到了今日的場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