籠中的女人,在姬玉嵬眼中姑且算作女人。
她肉眼可見的皮膚松弛,暗黃,毫無女人的窈窕身姿,身上滿是不知在哪沾的泥巴,干在褲腿上像只經常會在泥土里打滾的黃狗,毛發亂而發尾分叉。
總之很難符合他眼中的美。
丑得讓一向好顏色的姬五郎,烏黑干凈的貓眼里浮起郁悶,以及濃郁的嫌棄與惡心。
他喜美,喜雅,喜世間一切漂亮優美之物,自然也厭惡惡心又丑陋的東西,哪怕是奴隸也得挑頂美的,籠里的女人算來是他這十年來見過最不堪入目的,倒不是容貌,而是渾身灰撲撲的臟。
但人是他想要的。郁悶凝在他的眼底,抬手敲了敲籠的邊沿。
噔的雜音讓鄔平安睜開眼。
逆著光影,她初醒來,眼神還朦朧覆著霧氣,看不太清楚來人生得如何模樣,但能窺發烏黑,玉冠白,身上的衣袍垂感極好,輪廓邊沿似泛著銀絲的光澤。
這是個男子可描眉敷粉、亦可穿裙戴花的朝代,所以她甚至還能聞見一股雨后花卉的清淡冷香從他身上散發出來。
鄔平安眨去眼底的睡霧,終于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,年紀不大,依她目測可能十八左右,模樣生得極其好,鄔平安見他第一眼便被他的美貌沖擊得難以回神。
他的美不女氣,長眉高鼻,眼漆唇似抹朱,五官立體深邃,像是用雕刻刀一點點鑿出來的精美雕像,眸與發的極致黑反襯露出的肌膚蒼白透明得青筋可見,給人脆弱、病態卻又健康的復雜感。
而他正在看她,眼底平靜淡然,模樣似看蜉蝣一日的蟲子。
“你……”鄔平安剛發出沙啞的音調,眼前的少年便抬起修長的冷瘦的食指置于鮮紅的唇瓣前,做出噤聲的動作。
“別出聲?!彼穆曇羟謇?,溫柔而有力量,每個音調都放輕在極為悅耳的程度,教人分不清好意還是壞意。
鄔平安啞聲,抿著唇,忖度莫名出現在此處的人是誰。
是姬玉嵬?
可太年輕了,年輕到和書中描述的青年形象不太像,反而像個剛成年就畢業的高中生,看似脾性溫雅,很好誆騙。
雖是如此,鄔平安還是眼神略含警惕地留意他的一舉一動,見他撩起曳地長袍下擺,在干凈得能照面的蓮紋地板上席地而坐。
少年雙手矜持搭在膝上,斂眉凝她的神情似她是蒙受神佛點化信女,溫柔問:“方聽人說你逃跑,為什么要逃?不過聲音得輕點,我有耳疾,聽不得有些音。”
籠子的高度有限,鄔平安無法站起身,便學做他的姿勢屈膝跪坐,壓低聲音回他:“那些人抓我過來,說是我殺了姬氏的女郎,可因為我沒有,他們不僅誤會了,還不聽我解釋,我不知他們要帶我去何處,便想逃走?!?/p>
說完,鄔平安也不知他信與否,心里琢磨此人到底是不是姬玉嵬,便聽見少年毫無猶豫,斬釘截鐵的聲音傳來。
“我信你?!?/p>
他望著她,眼底澄澈清明,讓籠中的鄔平安顯然一怔,顯然沒有想到會得到如此回答。
但她飛快看了眼上面的少年,猶豫下先問道:“不知郎君如何稱呼?!?/p>
他似很詫異她會問出這樣的話,默了幾息,緩聲答:“午?!?/p>
午……不叫姬玉嵬?
或許是她杞人憂天了,眼前的少年怎可能是姬玉嵬,她記得小說的開始是以姬玉嵬弱冠之日開始的,在東黎朝,男子弱冠為二十,所以一開始姬玉嵬便是青年形態。
雖然鄔平安知道眼前的人可能不是姬玉嵬,還是小心翼翼試探:“可剛才請我來的人,自稱是姬五郎要見我?”
“仆便是。”姬玉嵬手撐著玉頜,音斟酌得尤其顧人:“尚未派人提前知會女郎,嚇到了女郎乃仆之過錯?!?/p>
他……是姬玉嵬?
鄔平安看著眼前的少年無法形容這一刻的內心是如何在翻江倒海,那種感覺就像是在路上遇見背著書包剛放學的天真少年,忽然從書包里抽出一把加特林惡毒地對著她狂突,還是噴得出來的真貨。
“為何你會信我?”她外焦里嫩,傻傻地看著他,不敢信眼前青春靚麗的好郎君,就是書里作惡的神經病。
姬玉嵬顧視她眼前的精美籠子,從靴尖抽出一把锃亮的匕首。
寒光掠過鄔平安的眼皮,她下意識閉眼,耳邊卻傳來鎖鏈落地下的亂音。
她面前的籠門被少年玉般白皙的瘦骨長指拉開,像是天邊烏云被推開,露出的一抹霽。
姬玉嵬在籠前朝她伸手,湖水般清秀的眼底近乎一半都是誠懇,“仆讓他們帶女郎去杏林,未曾想到他們將你關在籠中,來,隨仆出籠,在外來談此事來龍去脈。”
他實在太超乎她的想象了。
鄔平安心臟狂跳地垂眸看著面前這雙,漂亮得根根都是仔細用白膏涂抹方養得出這般好的手,咽了咽喉嚨,沒將手遞過去。
好在姬玉嵬看面相識人,見她不敢遞來手,便往旁邊一側,讓出籠子讓她出來。
雖然鄔平安知道眼前的少年是書里的反派,猶豫片晌,還是不喜歡像豢養的畜牲在矮狹的籠子里蜷著,爬了出去。
出去后,她離得姬玉嵬很遠,再次抬頭看去,發現他正笑著。
似見她目光投來,他不止笑,反而在眼底笑出點淚珠,眉間一顆米粒紅痣浸水后仿佛鮮血凝成,艷似墮仙。
鄔平安不知他在笑什么。
姬玉嵬也未想要與她解釋,抬手拍了拍,從外面垂首進來端著瓜果白糕的仆奴魚貫而入,他們有的跪在鋪上月白毯子,有的則將矮案、吃食、跪坐的支踵一一擺上,其間,無一人抬頭直視,卑微得階級分明。
鄔平安極為不適,往旁邊移了些。
無人再意她的小動作,唯有姬玉嵬。
他見她不敢受跪拜,便揮手讓仆奴下去,鹿皮皂靴踩在剛鋪好的地毯上,跪坐支踵,體態優美,目光視她:“請坐?!?/p>
鄔平安不知他肚子里面賣的是什么葫蘆,學他的姿勢跪坐在支踵上,面前的瓜果甜香撲鼻,她半點食欲也無,聽他溫言細語地說著未完話。
“方才女郎問仆為何會信,因仆見過玉蓮的尸身,她被送來時腦袋已被啃了半邊,尋常人類如何能生啃人腦,自然不可能是女郎?!?/p>
鄔平安來了有一段時日,知道這個人與低等妖魔共存的低魔世界,妖魔算不得厲害,尚未開智,但無比兇殘,因此人想要在這個時代生存,自然順應時代生出一些會驅除妖魔,學會了修煉,但不會像仙俠里那種隨便一活便是幾千上萬年,隨手一揮便能毀天滅地。
這里的修煉之人壽命和普通人一樣,所以在這種環境下,又催生出如今的階級差距,普通百姓還無人敢反抗起義。
鄔平安靜默須臾,看向對面的少年。
他潔凈的面龐美麗,沒有半點胭脂水粉,純天然的白皙,額間的朱砂仁慈得讓他的一番話都無比真。
“那既然郎……郎君已知曉,為何還要讓人請我過來?”鄔平安不習慣稱呼這里的人為郎君,還是勉強出口。
姬玉嵬倒是習以為常,微微含笑:“因為玉蓮乃仆之妹,她無故死在妖魔的口中,令我無法向家中人交代,偏又有人指認你,故,請女郎過來細談。”
鄔平安道:“我只與令妹有過一面之緣?!?/p>
她想到死去的阿得,心中便覺難受,眨去眼中淚,眼神澄澈地看著他,希望他能放走她。
姬玉嵬黑眸不錯,盯著她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珠,心中勉強升起一絲喜愛。
她似乎有一雙很美的眼珠,姬玉嵬已想好到時候如何安置這雙眼,心情甚好地徐徐安撫:“我知女郎的無辜?!?/p>
鄔平安沒聽他說要放自己走,似乎還有什么目的,可她和姬玉嵬素不相識,哪有什么值得他像今日這番架勢?
她暗暗咬了下唇,直白問:“不知郎君還有什么要問的?”
姬玉嵬淡笑,只問:“尚不知女郎的名字?!?/p>
鄔平安胡謅:“阿得?!?/p>
她是從天上掉下來的,在這個地方是沒有身份的黑戶,現在用的也是阿得的身份牌,很自然會告訴他自己叫阿得。
可姬玉嵬卻搖了搖頭,額間的朱砂在白皮上襯得兩丸水銀沉的眼珠黑不見底,不偏不倚地直直盯著她。
“不對,是你的名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