鄔平安跑了。
她在聽說是去見的人乃姬玉嵬時就跑了,跑得沒有一絲猶豫,趁他們沒想到她會跑,抄起地上的石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氣,狠狠砸向身后看守的人,直接跑了。
請她的中年男人尚還在講話,待回頭便只看見了一道飛快的殘影。
他駐足欣賞如此毫不做作的颯爽跑姿,經由身邊的人提醒才反應過來,跑的是他請的人。
“追!”
他臉色一變,追了上去。
貧民住的地方是永遠走不出的濕深巷子,走的路坑坑洼洼,還積著數不清的污水,而如今正值春分,水飛濺在褲腿,冰涼的寒氣浸入肌理,鄔平安控制不住發抖。
但這點涼對比她岌岌可危的命來說,不值得一提。
她一股腦地朝前跑,身后追來的是過慣了好日子的貴仆,受不了此地的骯臟追得很慢,恰好給了她逃跑的機會。
但這一切都建立在萬物正常的世界中。
鄔平安忘記了,這里的人會術法,會御妖獸。
所以她很快便被抓住了。
這次她被五花大綁,扛在妖獸的背上。
“這位大人,我真沒殺你家女郎,給我一百個膽子都不可能啊,你也看見了我手無縛雞之力,連跑都跑不了幾步,怎可能會殺得了會術法的貴女郎?”
鄔平安自幼活在底層,慣會阿諛奉承,會趨炎附勢揣度人臉色講話,所以討好求饒的話兩張嘴皮子上下一磕,脫口就出。
顯然無人聽她的,就連方才與她自認交談甚歡的中年男子也沒搭理她,任她一路上說得嘴皮都干了。
鄔平安見無人搭理也就熄了音,認命耷拉著因長時間倒立,而充血得昏頭的腦袋。
扛她的妖獸走路一顛一簸,漸漸她真的被晃得暈了過去,不知自己被帶進了高門府邸之中。
斜瓦矮檐,舍外曙雀似水精,透斑駁金于綠葉上轉又從縫隙墜在大樹下的席上。
靚麗的少年們屈膝跪坐在竹簟上,著白羅襪,來時穿的木屐擺于侍從之手。
侍者們不敢讓頭顱超過主子,故卑躬屈膝地捧過頭頂,近乎伏甸在地上。
眾人掎裳連襼地飲美酒,聽著主位上的美麗少年唱纏綿調的吳音,“晨為曦光,草成蒿萊。林下檐瓦,噫吁嚱,矣哉!誰云君賢。”①
唱的是《清商樂》,嗓音婉轉清冽,有冬雪消融之意境。
而比聲美的是他漂亮,青春,靜坐在支踵上,披散的長發烏黑似緞,肌白勝過深冬覆在房檐上的雪,容色更是芝蘭玉樹的好相貌,此刻銀霜雪色的懷中抱著豎箜篌,玉潔的指骨似畫中仕女的紅酥手,奏出一曲與嗓音可比擬的調子。
少年在上唱,下則醉得七仰八叉的一人忽而接唱他的調子,卻因吳音不準,唱的零零散散,含糊酒氣,惹得他眉長蹙。
錚——
箜篌線斷裂,樂聲戛然而止。
斷弦仿佛牽連般讓周遭的人都噤了聲,熱鬧的席中霎時闃寂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不敢講話,腦中發酵的酒亦隨斷弦斷裂。
“終是唱不出那吳女的哀愁,詞中魂也聽不下去了。”少年萬般失意,濃鴉睫羽墜下輕顫,從侍從呈過頭頂的木托上取下濕綢帕,平靜而仔細擦拭彈過箜篌的雙手。
建鄴無趣,唯前不久的喪國的吳女傳唱的吳音稍令人耳目一新,想與之結交為友,但身份太卑賤了,難入人眼。
但今日他破例見一卑賤之人,乃是她燒高香都求不來的,偏偏有人不識趣,發出如此聒噪惡心的聲音,辱了好好的一段詞。
姬玉嵬蹙眉,明確厭惡:“方接唱得很難聽。”
這句話無人敢接,甚至連頭都不敢抬。
誰不知姬氏郎君個個生得芙蓉面,雪中骨,不僅術法高超,學別的也天賦異稟,尤其是這五郎君姬玉嵬更甚,尚未弱冠便被世人冠于‘神仙中人’,而如此少年卻有個雅致的癖好,喜樂,喜詩,好顏色。
偶爾姬五郎會設筵,探討樂曲,但不喜被人打攪了雅興。
今日這場宴,本該是其樂融融的,怎奈前不久十二女郎剛死在妖獸齒下,五郎今日的樂都含著陰郁的憂,顯然是心情不豫,此時誰敢去觸他霉頭。
他們不敢抬頭,自然也看不見著白羅襪雪裳的少年單手撐著昳麗的臉龐,眼尾紅紅的,目光淡淡的,額間的痣艷似朱砂,不笑時無端透出幾分吊詭的艷。
而那顆痣,聽說是姬夫人用曼陀汁點的守宮砂。
在這個貴族郎君個個府上歌舞姬無數,將霪亂視為雅俗共賞,還有人自幼便被點了守宮砂,不僅點在額心這等明地兒,還是位郎君,放在旁人那早就被當做茶后余談嘲笑,但這人是姬五郎,讓人都不敢看一眼。
好在今日在場還有陳郡袁氏的郎君。
在這種時刻,袁有韞適時折袖開口:“弦斷方知音更美,午之,琴技愈發高超。”
姬玉嵬心緒不佳,仍維持如玉君子的風度,“罷了,今日不適彈琴,你們且去罷。”
眾人緩松一口氣,屈膝跪拜上首,像是蛆蟲般往后退。
待人散凈,與之交好的袁有韞笑道:“你去請那吳女,我當時便說了,別人一聽是你,指定不愿意來,那是明子季的人,你非要去,現在可好了。”
他兩手一攤,還做出無可奈何來。
姬玉嵬淡掃他一眼,看語氣倒是尚有和睦:“遠求而近遺,如目不見睫,焉與仆有干系?”
袁有韞聽這番靜心言語,知他看似平靜,實則心緒極差,也不在這里礙他的眼,遂抻袍起身:“罷、罷,我尚有事,不擾五郎雅興。”
姬玉嵬命人相送。
袁有韞展袍婉拒:“不了,外有仆役。”
姬玉嵬未曾挽留,淡目見人行出庭院。
他將殘缺的箜篌再度攬在懷中,繼續癡迷地唱著剛才尚未完的樂詞。
云淡風輕,湛藍蒼穹高潔,一仆人足下生塵急急奔來,驚掠樹枝頭粉花瓣兒落如雨。
少年再度被打斷,他掀開濕紅的點漆黑眸,看向跪在門口發抖的仆人。
“郎君,帶來了。”
來了?何物帶來了?
他疑惑歪頭,黑發遮住半張臉,樹蔭似水精折射光落在臉上,額間艷朱砂與皮囊上的烏黑眼珠相映出非人的清冷,皮膚也白慘慘的。
片刻,他忽然想起了。
原來是將人帶來了。
“怎現在才到?”他嗓音動聽,語調溫而緩慢,帶著點唱詞時的情調。
仆奴聽得耳朵麻,不敢抬首,只道:“回郎君,她趁林管事不注意,砸傷人逃跑,所以稍晚了些。”
“跑過?”少年聞言黑眼珠微微睜得像貓兒樣圓,溢出幾許訝然。
仆奴:“回郎君,是。”
少年得了肯定之言,倏然一笑,縈繞眉宇的距離散開,白皙的臉頰泛了些紅,仿佛春河中的薄冰碎裂,有著白玉般的高尚風華。
他興趣極佳:“為何會跑?”
仆奴搖頭:“不知,好像說是她打聽一番后便一言不發,不候便砸傷人逃跑了。”
仆奴說得委婉,不敢和主人說是聽到要見姬五郎才跑的。
姬玉嵬默然幾息后緩緩吐言:“倒是有趣。”說著有趣,實則嗓音懶懶的,聽不出感興趣之意。
“來了便帶去杏林,稍后便至。”
仆奴彎腰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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鄔平安醒來發現自己被關在籠子里,還被擺在精美高梁似宮殿的大殿中央,殿宇地鋪紅氍毹,墻鑿有蓮,鋪金銀,貴得她這渾身的污泥與此地格格不入。
那些人將她關在里面就走了。
鄔平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更不知接下來會在何時見到姬玉嵬。
她忐忑不安地等了也不知等了多久,漸漸有些犯困,便將自己蜷縮在籠子的角落,企圖在大得冰涼空曠的大殿生出一絲暖意。
而當她閉目不久,雕梁畫柱的殿內緩緩拾步來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