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子,此處乃府中客屋,郎君特地命人準備的,且先住著。”
仆奴站在粉瓣紛飛的庭院中,彎著腰說道。
鄔平安向他道謝:“我知了,多謝你。”
仆奴腰彎得更低,直道:“娘子客氣,是應該的,娘子先休息,奴先不打擾娘子。”
鄔平安頷首,眼看著仆奴走出院子,想起前不久在杏林院屋中姬玉嵬問她叫什么時的神情。
她本來還想胡謅名字,但他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像鬼般輕而易舉穿透她,讓她無法說出假話,只好告知他自己名喚鄔平安。
那時他笑了,并且稱贊一句她的名字很好聽。
鄔平安看不透他,但又覺得他像一杯干凈的茶水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他留她在這里,是因為與他一道長大的親妹妹死了,而父母遠在外面,還不知妹妹死因,他想在父母歸家之前找到死因,而又因她現在和在妹妹死之前有過瓜葛,需要她幫忙一起查。
他說姬玉蓮是妖獸吃的,可鄔平安又不會術法捉妖魔,不知他為何一定要留下她,在她即將拒絕出口時,姬玉嵬忽然掩唇咳嗽,隨后她便見鮮紅的血從他蒼白的指縫溢出,濺落在地上宛如冬日綻放的梅。
少年偏在此刻抬起蒼白脆弱的臉,深望她,打斷她將要出口的拒絕。
他無端咳出血,匆匆離開之前還禮儀周到,讓人送她來此暫住。
鄔平安盡管不愿意,但他吐著血,要先去喝藥,她也不好多說什么為難下人,便隨人來此了。
等仆奴走遠,鄔平安壓下自從見到姬玉嵬伊始便躁動的不安,認真打量身處的這座院子。
這里和她那不見天日的貧民窟大相徑庭。
府邸的主人審美讓人耳目一新,院中墻角栽種應季的花樹,花瓣粉芽嬌嫩,花枝舒展如傘,占據半邊灰黛色卷瓦,窗明幾凈,窗下設有幾支纖細的短竹,根部被大小不一的干凈圓石子埋著,院子大得她要走上好幾十步才走到門口。
鄔平安站在門口,看著干凈的地板。
這里的人講究,但又肆意瀟灑,喜歡席地而坐,所以地板上干凈得錚亮。
鄔平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褲腿,上面干著泥巴,那是之前她逃跑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。
她跨過門檻,走進去。
里面有儀容鏡,人般高的,墻上掛的小圓鏡很多,鄔平安不用特地去找鏡子打量自己,一眼便看見了自己此刻糟糕的模樣。
她站在鏡前,看著自己許久沒喝水而干裂的嘴巴,再想到剛才出現過的那些仆奴。
雖然那些人連頭都沒有抬起來過,卻能讓人通過側臉、纖長秀美的身段看出來容貌氣度極好。
再看府中陳設,的確很符合顏控的審美。
只是鄔平安沒想到自己以這樣一幅面容,出現在以極端顏控著稱的姬玉嵬面前,他竟然沒有將自己殺了,反而還將她安排在府邸里。
還有,他到底為何會知道阿得不是她的名字,是已經事先調查過嗎?
許是,畢竟死的乃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。
正當鄔平安胡思亂想著,院中忽然傳來‘篤篤’敲門聲。
她瞥一眼銅鏡中的自己,從屋內出來。
雖然已做好準備,可還是在看見姬玉嵬剎那愣了下。
只見漱冰濯雪似的少年已經換了身鮮紅的交領右衽、無扣結纓的褒衣大袖直裰袍子,白內襯如覆在梅花上的白雪,烏壓壓的發用木簪挽成道髻,就如此筆直似鶴地站在粉瓣素裹的清雅院中,額間紅點讓他慈眉善目出真正的文人風骨,還有士人的灑脫隨性、直率美麗,半點不掩飾。
姬玉嵬見她目光流連在臉上習以為常,他自幼時起便有無數人用驚艷而艷羨的視線,此刻她的反應在恰在他的范疇內,不覺自己過分招眼,反而彎唇瓣微笑,親昵喚她:“鄔娘子。”
鄔平安回過神,從他臉上拔離視線,照著那些仆役的稱呼喚他:“五郎君。”
“鄔娘子不必喚五郎君,稱午之便是。”他站在盛開燦爛的桃花樹下朝她招手,將《詩經》里‘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’的意境自然流露,毫不扭捏。
雖然鄔平安不是這個朝代的,但知道這些人在有名的同時,還會在二十弱冠時起字,但后來貴風下漸,士人有的也就開始在十六歲前后就取字,有的甚至更早,所以后來便也就泛濫了,任由這些人‘僭越’,而起的字一般也都是身邊親人朋僚等親近之人才可喚。
之前他稱的‘仆’也是因為在稱人郎君的朝代,對剛認識的生人自稱為仆,算是常事兒。
故,于情于理,她剛與姬玉嵬認識,不應如此冒犯稱他為午之。
鄔平安終是沒有喚出來。
姬玉嵬也不在意,似隨口說罷,靜坐在樹下的石墩上,身旁跟的童子放下手托著的桃木托盤,逐一按照主人的習慣擺放好,鄔平安也已經走近。
“不知五郎君可好些了?”鄔平安想和他說走,故打算先寒暄一番。
姬玉嵬讓她先坐下。
鄔平安坐下,烏黑的眸子直視他。
他也不偏不倚,任她打量,灑脫得看不出半點心虛,全是對她的赤誠。
實在生了張好臉皮,鄔平安先敗下陣,轉開目光,垂眸看著自己的雙手:“不知五郎君想要我做什么?”
姬玉嵬微笑,喝過藥的臉龐還有些許蒼白,聲也柔軟得仿佛吹過來的風:“我不想要鄔娘子做什么,雖然我信任鄔娘子不會害她,但方才鄔娘子也看見了,我自幼身體不好,有些事可能無法做到,需要有人幫忙一起去查玉蓮因何會被妖獸所殺,恰好你與她身前有過接觸,身上沾了她的活氣,故,我需要鄔娘子身上的那些‘活氣’,用符去追蹤是妖獸在何處。”
鄔平安聽出他話中意,知道他術法高超,在書中便是頂尖的存在,所以才遲遲死不了,但卻不知道他竟然自幼身體不好。
當初看小說時,她只覺得姬玉嵬討厭得像是攪屎棍,無論男女主在何處作甚,都要腆著張臉上來或大或小地攪一攪。
因為書中也沒有明確說他自幼病弱,所以當下看他的眼神不覺帶了點懷疑。
姬玉嵬看她懷疑,唇角無法抑制地越漸揚起,便握拳掩在唇邊抑住克制不住的笑,解釋道:“鄔娘子不知,我該是在出生時夭折的,是母親用曼陀汁入藥燒符,為我召回魂魄,還點了保命痣,方活到至今。”
鄔平安目光不覺看向他額間的那顆觀音紅痣,原有的蒼白也因額間的那抹紅更似艷麗芙蓉,她之前所覺他身上有股活氣,便也是因為那顆痣。
但很快她又反應過來,書中都沒說的事,他為何如此輕易就告訴了她?
鄔平安越發看不懂眼前的人:“為何告訴我?”
姬玉嵬長睫掀扇兩下,旋即如實說道:“因為鄔娘子不會害我。”
“為何?”鄔平安看著他。
他單手支頤,青春漂亮的皮囊上笑意柔柔,溫柔如春地注視她:“因為鄔娘子是神界來的,神以慈悲渡人,如何會害我?”
鄔平安冷不丁聽見這句話,頭皮麻了下,解釋道:“我不是,就是普通人。”
“是。”他眨眼,說出自己的所見所聞:“那日嵬與仆役在城郊的佛山上,親眼看見娘子破天臨界。”
“你看見了!”鄔平安驚訝,沒想到原來穿書那天被他看見了。
他小弧度頷首:“親眼見娘子落于妖獸之中,彼時你手無一物,還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,如此坦然冷靜,在嵬眼中便是真的神。”
少年姬玉嵬的模樣生得太純凈了,又如此年輕,在鄔平安的眼中就像是剛成年的高中生,說出這句話時眼底的誠懇與天真讓她有種抓馬的感覺。
想到當時她剛掉下來就看見周圍一圈奇形怪狀、高幾米,流著長長的口涎的妖獸,是被嚇得沒回過神,哪是什么穩于泰山前,結果現在被目擊者還當成神仙。
鄔平安尷尬笑了起來:“不是,我其實是被嚇到了。”
姬玉嵬拉長音‘唔’了聲,貼心的沒在議論此事,只轉言道:“簡而言之,嵬相信鄔娘子不會害人,也想從娘子身上借點‘活氣’,以便尋找殘害內妹的妖獸,等找到害人的妖獸,嵬便親自送娘子歸去,再奉上厚禮。”
他都如此說了,現在定是不會放她,可鄔平安實在不想和姬玉嵬相處,哪怕他現在天真爛漫可還沒有被染黑,可后來實在太神經質了,無差別攻擊所有人,她是有些擔心的。
鄔平安斟酌道:“此事我能考慮下嗎?”
姬玉嵬思索,道:“善。”
末了,他又加一句:“我今日無事,恰能等娘子回答。”
他還要在這里坐著等?
鄔平安乜見他認真的模樣,只好佯裝思考,實則暗忖如何婉拒他。
在她思慮之時,姬玉嵬在亦在打量她。
他所言不假,字字為真,不擔憂心虛,只看他離去喝藥、焚香沐浴的時辰都足夠她將這身臟污洗去,卻還穿在身上一副骯臟的模樣。
他看得蹙眉,忍住生出幾分挑剔,留下鄔平安后首先要處理的便是她不長,發尾如草木枯黃的頭發,再是她這張不白皙又萬分普通的臉。
不過……
他頭往旁邊壓了壓,盯著她沉思時聚精會神看手的眼睛,勉強從她這副無鹽丑貌中挑揀出一星半點的好來。
鄔平安沒看見自己上下被打量透了,想了許久發現自己好像沒辦法拒絕他。
他那番話根本就沒有想要現在放她走的意思,既然他都說了,到時候會放她走,只是借用一點‘活氣’尋妖獸,她倒是可以配合。
鄔平安抬起頭,見他目不錯地盯著自己。
在她懷疑之前,他先開口道:“娘子想好了。”
鄔平安點頭:“嗯,我可以配合五郎君去找妖獸,只是不知五郎君要如何從我身上提取活氣?”
如果有礙性命,她便有理由拒絕。
如意算盤在她心中打得正響亮,坐在她對面的少年眨去眼底迷蒙的霧,盯著她襟口,薄而粉紅的唇翕合。
“需要娘子脫下俗物,以便提取,可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