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元節(jié)這日,京洲城內(nèi)一派熱鬧光景。天尚未擦黑,街巷間便已熙攘起來,挑著各色河燈的小販們早早沿街叫賣,竹籃里的河燈扎得精巧,糊著彩箋、點著細燭,蓮形的、魚樣的、菱花狀的,紅粉黛青錯落,映得周遭都暖融融的。
年輕的公子小姐們結(jié)伴嬉鬧,三三兩兩圍在貨擔旁,指尖輕點挑揀著合心意的河燈,笑語盈盈,襯得這祭幽祈福的日子,也添了幾分鮮活的煙火氣。
一葉小舟輕漾于河面,舟行徐緩,自帶著幾分清雅致韻。船山除卻撐篙的船夫,還有三人:其中一人抱刀肅立在船尾,身姿挺拔,氣息沉凝。
船中席坐二人,也是主仆分明。那端坐中央、大腹便便的,身形敦實得竟讓這窄窄的小舟都似不堪其重,正是齊王。
另一位則身半坐,骨瘦如燈,臉上卻堆著逢迎的笑意,便是齊王的心腹,岫雁——鄧蟬。
“鄧蟬。” 齊王沉聲開口,語氣里不帶半分波瀾。
鄧蟬聞言立刻斂了笑意,身子微微前傾拱手,神色恭謹:“岫雁在。”
“北境那邊,有什么動靜嗎?”齊王沉聲問,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。
鄧蟬垂眸低首,沉吟片刻方稟道:“催促出兵的急令已發(fā)去十幾封,可葉廣陵那老匹夫偏是死守城池,執(zhí)意按兵不動。”
“他倒是沉得住氣。”齊王語氣冷了幾分,“常樂洲那邊的的魚,快要進網(wǎng)了吧?”
鄧蟬抬眼賠著笑,語氣極盡奉承:“葉廣陵不過一介莽夫武夫,眼界格局,怎配與王爺您相提并論!”奉承完,他又補充道:“哨子都放下去了,估摸著不出三天,就會有魚落網(wǎng)。”
這番話正合齊王心意,他面露得意,神色甚是受用:“我最是喜歡你這實誠性子。” 說罷,他目光掃向河畔嬉鬧的少男少女,指尖輕叩膝頭,漫聲道,“他就算是一柄再鋒利的刀,終究也得聽持刀人的使喚。”
“是是是,王爺所言極是!” 鄧蟬忙連聲附和,話里滿是鄙夷,“這般淺顯的道理,怕是那老匹夫這輩子都參不透、悟不明!”
齊王聞言低笑一聲,目光從河畔收回來,落向泛著粼粼波光的河面,燭火映在他微瞇的眸子里,藏著幾分陰翳:“參不透便罷,本王也不需要逼他參透。只要等我握住了刀柄,他就得乖乖地聽話!”
鄧蟬朗聲道:“王爺英明!”
齊王勾唇,悻悻笑道:“別停,繼續(xù)說!”
……
竹林深處,葉知安席地而坐。自郭大寶教他識得些許字后,他每日都會抽出身來,獨坐在這清幽處,潛心研讀老祁留下的《靜心訣》。
一陣清風穿林而過,簌簌聲響里,漫天竹葉如碎雪般紛紛揚揚飄落,覆了青石,也落了他肩頭幾許。
“近來過得可好?” 一道冷沉的聲音,忽從他身后傳來。
葉知安身形微凝,便又聽那聲音續(xù)道:“別動,我此刻以千里傳音與你交談…… 接下來,無論看到什么,都莫要吃驚,切記!”
話音剛落,竹林深處便掠出一道黑影,黑衣蒙面,手中長刀寒芒乍起,直撲葉知安而來!
葉知安依言端坐原地未動,下一刻,身后陡然傳來破空銳響 —— 一柄飛刀自他身后疾射而出,擦著他的頰邊掠過,帶起一縷發(fā)絲,精準刺向那揮刀的黑衣人。
那黑衣人悶哼一聲,身形踉蹌尚未倒地,樹梢之上又驟然響起一聲暴喝:“嘿!”
凜冽勁風直壓葉知安頭頂,隨即金鐵交鳴之聲震徹竹林,不過瞬息,又一具冰冷的尸身重重墜落在葉知安腳邊,血珠濺上了飄落的竹葉。
葉知安剛想起身,那熟悉的聲音又從身后傳來:“噓!還有一個……”
這話如寒絲纏心,葉知安心頭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雙手死死攥緊,指節(jié)泛白。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,浸透了肩頭衣襟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,唯有眼底的警惕死死鎖著周遭竹林的動靜。
數(shù)息的死寂里,唯有風穿竹葉的簌簌聲。忽然,竹林南側(cè)不遠處傳來一聲凄厲慘叫,聲線戛然而止,驚走一群林中候鳥,掠過竹梢,留下一陣撲棱棱的翅響,襯得周遭愈發(fā)靜謐詭譎。
須臾,那黑衣人終于現(xiàn)身,肩頭扛著方才發(fā)出慘叫的那具尸體,一路拖拽著行來,衣袍擦過竹根帶起細碎聲響,血痕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紅跡,直走到葉知安面前才停下。
他垂眸瞥了眼腳邊的尸身,淡淡開口:“過來,搭把手。”
葉知安猛地回神,指尖還沾著方才攥緊時硌出的竹屑,望著地上尚在微微抽搐的尸身,喉間一陣發(fā)緊,卻還是撐著地面起身,踉蹌兩步上前。那尸身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,血還在汩汩往外滲,染紅了周遭落滿竹葉的泥土,腥氣混著竹香,嗆得人鼻尖發(fā)酸。
黑衣人見他動作遲疑,也不催促,只抬手扯落臉上的透明面具,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,一道淺疤斜斜刻在頜角,添了幾分戾色。腕間微一沉,便將肩頭扛著的尸體重重擲在地上,悶響驚起幾片殘葉。
他挺直脊背,唇角勾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,輕聲道:“怎么樣,沒嚇著吧?”
葉知安凝眸望著他的臉,眸光沉凝,半晌才緩緩開口:“我看到了你的臉,是不是也離死不遠了?”
這話倒讓宋三一愣,隨即低笑出聲,笑聲朗爽,沖淡了幾分林間的血腥氣:“你這都是從哪聽來的歪規(guī)矩。” 他抬腳輕踢了下地上的尸身,鞋尖沾了點血漬也不在意,語氣忽而沉了幾分:“不過你這話倒也沒全錯 —— 你的確離死不遠,這便是我要跟你談的買賣。”
見葉知安眉峰緊蹙,顯然還未明白其意,他忽然揚唇一笑,語氣添了幾分隨意:“倒忘了,我還沒跟你正式自我介紹。”
“我叫宋三,暗哨的殺手。” 他掃了眼地上三具血跡未干的尸身,語氣輕描淡寫,尾音微挑:“他們是我同事……額,前同事。”
“那你為何要……” 葉知安目光凝在地上的尸身,話到嘴邊未說透,眼底藏著幾分探詢。
宋三一眼領(lǐng)會,抬手隨意抹了下頰邊沾到的血點,開口道:“因為我不想干了,想退出暗哨,回家陪老婆孩子。我還有個女兒,如今都長到我膝蓋那么高了。”
提及家人時,他眼底的戾色盡數(shù)褪去,眉梢眼角都浸著藏不住的軟和喜悅。
可這份暖意轉(zhuǎn)瞬即逝,他忽然斂了笑,神色沉肅下來:“但你也清楚,暗殺組織從不是說退就能退的。” 話落,他抬眼直視葉知安,一字一句道:“所以,我想讓你殺了我。”
葉知安聞言瞳孔驟縮,下意識后退半步,目光落在宋三臉上,滿是難以置信:“你讓我殺你?”
宋三聳聳肩,語氣反倒愈發(fā)輕松,彎腰從尸身腰間摸出個油布包,拆開后里面是塊刻著女童笑臉的木雕,他指尖摩挲著木雕,眼底滿是溫柔:“暗哨的規(guī)矩,叛逃者死,且會牽連家人。我若被組織抓回去,不僅自己活不成,我婆娘和閨女也得跟著遭殃。”
他抬眼看向葉知安,神色認真:“但若是死在你手里,情況就不一樣了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樣?” 葉知安語氣急切,身子微微前傾。
“你看你,又急了。” 宋三抬手虛按了一下,示意他稍安勿躁,指尖還沾著未干的血漬,語氣卻透著幾分從容,“我要你陪我演一場戲 —— 讓我在眾目睽睽之下,死在你手里。”
葉知安瞳孔微縮,瞬間反應(yīng)過來:“你想假死脫身?”
宋三緩緩頷首,下頜的疤痕在竹影下忽明忽暗,方才提及家人的柔和盡數(shù)褪去,神色沉肅得反常:“等這場戲演完,我脫身成功,便告訴你 —— 你真正的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