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家劍廬后的竹林間,溪泉奔涌,濺起碎玉般的水花。吳罡負手立在湍急溪水中,衣擺被水流輕漾,聲線沉朗,向岸旁眾人宣布今日的修煉考核:“正式啟走樁測驗前,你們還有最后退出的機會。一旦考核開始,便再無半途而廢的余地!”
溪畔弟子皆斂容肅立,目光灼灼,無一人露半分退意,個個攥緊了拳,眼底滿是篤定。
吳罡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,面色卻未稍緩,聲線更冷了幾分:“你們皆是在劍廬苦修三年以上的弟子,今日若能闖過測驗,便算真正入了吳家劍廬的門,成名正言順的劍廬弟子。但……”
他話鋒陡然一轉,眸色沉凝如寒潭,一字一句擲地有聲:“若自身內勁根基不足,偏要逞強強行參測,輕則內勁渙散,三月難聚,重則經脈受損,往后再難踏進修途半步!”
吳罡的話如冰珠砸在青石上,字字冷硬。溪畔間連穿林的風聲都似凝了一瞬,眾弟子面面相覷,片刻后,便有兩人面露遲疑,悄悄后退了兩步,垂首立在一旁。
“還有嗎?” 吳罡目光掃過眾人,聲音稍緩,“深思熟慮后選擇退出,從不可恥,反而是對自己的修為、對自身性命負責。”
此番話落,溪畔再無一人挪動腳步。反倒有弟子悄悄沉肩屏息,將內勁暗凝于丹田,原本尚有幾分忐忑的眼底,此刻只剩一往無前的堅定。
吳罡眼中掠過幾縷贊許,目光掃過眾人時,卻在落至葉知安身上的剎那,心頭不由得輕輕一緊。
轉瞬,他斂了心緒,抬聲朗喝,聲浪震得竹葉輕顫:“此次走樁測驗,與平日修煉無二!唯多一樁 —— 我會立在上游,引內勁釋于溪水之中。最終能在這內勁洪流里,站穩一炷香者,便是考核過關!”
話音落時,溪畔弟子皆心頭一凜 —— 吳罡的內勁剛猛沉厚,釋于奔涌溪水中,必是翻江倒海般的沖擊,尋常樁功根本難以抵御,這哪里是走樁測驗,竟是要在勁浪里修煉心勁!
卻無一人再露怯色,反倒個個沉腰斂氣,摩拳擦掌,眼底燃著孤勇。
吳罡不再多言,足尖輕點溪中石柱,身形如箭掠至上游水勢最急處,周身青芒微漾,渾厚內勁自掌心緩緩渡入溪水。剎那間,原本奔涌的溪流陡然翻涌,浪頭高起數尺,撞在岸邊的青石石上,濺起漫天水花,連溪畔的竹林都被勁風吹得簌簌作響,竹影亂晃。
“入水!”
吳罡一聲沉喝,內勁再催,溪水竟似生了力道,卷著白浪狠狠拍向溪畔。
眾人也開始散發出自己的內勁,一個個躍入水中。葉知安緊隨其后,起初他并沒有釋放太多內勁,可剛一下水就險些被吳罡的內勁拍倒。
他心頭一凜,忙旋身沉腰,將丹田內勁急凝于雙腿,腳掌死死扣住水下青石粗糙的紋路,才堪堪穩住身形。那股裹著吳罡剛勁的浪頭擦著他肩頭撞過,帶起的勁風刮得衣袍獵獵作響,胸口竟隱隱發悶 —— 他總算真切體會到,劍廬首座的內勁,遠比平日修煉時感受到的更為渾厚霸道。
身旁已有弟子急了心性,將內勁盡數釋出,周身凝起金色勁芒,硬頂著浪頭想往前走,可吳罡的內勁如潮水般層層疊疊涌來,浪頭撞在勁芒上,震得那弟子手臂發麻,內勁翻涌,身形晃了幾晃,終究還是被浪頭掀翻,一聲悶響落入水中,被水流卷著漂向溪畔,滿臉不甘地垂立一旁。這一下少則三月,他的內勁都無法聚集……
吳罡立在上游,冷眼掃過,內勁毫不停歇,反倒忽收忽放,讓溪水的力道時猛時緩,專挑弟子們勁竭的間隙發難。有人撐得住猛浪,卻抵不住這忽強忽弱的變數,稍一分神,便失了平衡,接連有人落水,溪中原本擁擠眾人,轉眼便空了大半。
葉知安看著身旁弟子接連落敗,眉心微蹙,卻沒再強行提勁硬抗。方才那一記險象,讓他想起了郭大寶說的 “道”—— 以本心為引,不逞蠻力,步步行之。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收了周身散出的勁芒,只留一縷微末內勁纏在腳掌,感知著樁柱的紋路,另一縷則凝于丹田,靜心感受著溪水的流動之勢。
浪頭再至,比先前更猛,帶著千鈞之力拍向他的胸口。葉知安不閃不避,反倒腰背微折,如風中勁竹般順著水勢輕輕后仰,待浪頭力道稍減,再借著回彈之勢挺身站穩,將那股剛猛的勁氣盡數卸入水中。他的身形輕晃,卻始終不離樁柱半分,衣擺被水花打濕,貼在肩頭,額角沁出的細汗混著水珠滑落,眼底卻愈發澄明。
這是以柔克剛的法子,并非吳家劍廬的樁功法門,倒像是他日日在老槐樹下描摹字跡,悟到的那份 “穩”—— 筆鋒藏勁,不疾不徐,方能寫得端正。
上游的吳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眸底掠過一絲訝異,指尖凝著的內勁竟下意識頓了半息。他原以為這少年進廬時日淺,內勁根基薄,定是要憑著一股蠻力硬撐,卻沒想到他竟能悟到 “順勢而為” 的門道。這份心性,比那些一味逞勇的弟子,更合劍道的真意。
訝異過后,吳罡眼底的贊許轉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力道 —— 考核本就是煉勁更煉心,既懂了順勢,便該受得住更難的考驗。他掌心一沉,渾厚內勁如奔雷般灌入溪水,剎那間,溪中心竟掀起數尺高的浪墻,朝著溪中僅剩的數人狠狠拍去!
身旁僅剩的兩名弟子皆是劍廬老弟子,見狀忙將內勁凝作盾墻,擋在身前,可浪墻撞來的力道太過霸道,勁墻瞬間崩裂,兩人悶哼一聲,雙雙落水。
溪中,竟只剩葉知安一人。
浪墻壓頂,帶著呼嘯的勁風,葉知安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勁氣刮在臉上的刺痛。他沒有再躲,反而抬眸望向上游,丹田內勁緩緩提聚,卻不是凝于周身,而是盡數沉于腳掌,如深根扎土,死死釘在內勁洪流之中!
浪墻轟然落下,將他整個人裹入水花之中,溪畔的弟子們都忍不住低呼一聲,連吳罡的眉心都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可下一瞬,水花四散,那道瘦削的身影竟依舊立在樁柱上,腰背挺直,如孤松傲立。他的衣袍早已濕透,發絲貼在額前,卻依舊穩穩站著,掌心輕垂,周身雖無半分勁芒,那份沉靜的氣場,卻讓整方溪流都似靜了一瞬。
吳罡看著他,掌心的內勁緩緩收了幾分,聲線沉朗,透過水聲傳至溪中:“為何不凝勁相抗?”
葉知安抬手拭去臉上的水珠,聲音雖帶著幾分沙啞,卻字字清晰:“弟子內勁淺薄,硬抗必敗,不如守心穩樁,順勢卸力。”
守心穩樁,順勢卸力。
八個字,撞在吳罡心頭,他眼中終于掠過一絲真切的贊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