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一出,倒讓葉知安微怔。他原以為對方總要獅子大開口,沒想到報出的價錢竟十分公道,既襯了市集的規矩,又沒過分抬高。
他抬眸看向漢子,頷首道:“三顆便三顆,公道。” 說罷便從腰間的靈珠袋里取出兩顆瑩潤的三品靈珠,遞了過去。
漢子接過靈珠,眉眼又笑開了,忙將那老竹筆用素色錦布仔細裹好,遞到葉知安手中,還順手塞了一小盒墨錠:“貴客敞亮,這盒松煙墨是小店添的薄禮,配這支筆正合適,寫字不滯筆,墨色也濃亮。”
葉知安接過錦布裹著的筆與墨錠,目光又掃過漢子衣襟,忽的輕聲開口:“掌柜的,你胸前的傷……”
那漢子眉眼頓時收緊,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:“年輕時受的傷,貴客還想要買別的東西嗎?”
見漢子面露兇相,葉知安趕忙擺手道:“不了不了。”說罷,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向吳家鋪子。
……
歸返閑云港,葉知安腳步輕快,直奔老槐樹下 —— 郭大寶仍如往日一般,盤膝坐于青石之上,身前攤著書卷,手中握著一根筆直的樹枝,正凝神溫書寫字。
見葉知安趕來,他并未起身招呼,只是指尖輕劃,在身前空地上勾勒出一塊方正區域,隨手拾起一根筆直的樹枝置于中央,算作迎客的禮數。
“大寶!” 葉知安臉上帶著難掩的興奮,快步上前,“昨日我去了九州市集,特意給你帶了樣東西!”
郭大寶聞言,才緩緩抬眸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錦盒上,神色平靜:“九州市集的物件,皆是價值不菲之物,非我等貧民百姓所能消受。你的心意我領了,東西還是拿回去吧。”
一旁跟著跑來的阿福頓時不樂意了,叉著腰道:“郭大寶,你這話就不對了!這可是我家少爺在市集里千挑萬選的好東西,特意給你帶的,你不收,豈不是看不起我家少爺?”
郭大寶卻不為所動,自顧自翻過一頁書卷,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頁,淡淡道:“我當初便說過,傳道解惑本是分內之事,分文不取,更不會收受這般貴重的饋贈。”
阿福還想上前理論,卻被葉知安一把拉住。他俯身蹲下,將手中錦盒緩緩打開,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執拗:“你先瞧瞧,這東西和別處的貴重物件不一樣。”
郭大寶目光不經意掃過錦盒,當看清盒中那支老竹筆時,眼中瞬間泛起難以掩飾的喜色,握著木炭的手指微微收緊。葉知安瞧著他的神情,心頭一暖,繼續說道:“我見你日日以樹枝代筆、以地為紙,便特意在九州市集給你挑了這支老竹筆。那賣文房四寶的掌柜說,這筆原是一位老秀才的舊物,如今秀才早已金榜題名,筆桿上還沾著實打實的文脈呢!”
郭大寶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,目光緊緊黏在那老竹筆上,指尖不自覺地抬起,卻又在觸到筆桿前微微頓住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珍寶。他看了看筆桿上蒼勁的竹紋,又瞧了瞧葉知安眼底的真誠,原先平靜的神色漸漸松動,帶著幾分動容與遲疑:“這……”
葉知安見狀,索性將錦盒往前推了推,笑道:“你每日教我讀書識字,一支筆而已,算不得什么貴重饋贈,不過是我想著你用著趁手。再說,這筆沾著文脈,配你這樣潛心向學的人,再合適不過。”
阿福在一旁嘟囔:“就是嘛,我家少爺特意挑的素凈款,怕你覺得扎眼,還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呢!”
郭大寶終究還是個孩子,對著這桿上等老竹筆,心底的歡喜早按捺不住,再經葉知安二人一旁軟勸,便半推半就伸出小手,輕輕握住了筆桿。
“那…… 我便卻之不恭了。”
他小心翼翼將筆從錦盒中取出,指尖終于觸到老竹筆的溫涼,粗糙的指腹細細摩挲著竹身經年沉淀的溫潤紋路,眼中的喜色再也藏不住,嘴角悄悄揚著,又帶著幾分羞赧的不好意思。
“怎么樣,喜歡嗎?” 葉知安笑著問。
郭大寶咧嘴點頭,眼里亮閃閃的:“喜歡!這比樹枝好用多了!”
可這份歡喜沒持續片刻,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忙不迭將竹筆輕放回錦盒,仔仔細細扣好蓋子。而后又撿起地上那根熟悉的樹枝,攥在手里,認真道:“這么好的竹筆,我得好好收著,等將來大考的時候再用!”
葉知安瞧著他這副寶貝模樣,忍不住笑出聲:“好,便留著大考時用,到時候定能筆下生花,一舉高中。”
阿福卻偏像見不得他這般歡喜,故意泄氣道:“那你可得拼了命好好讀書,別到時候金榜題名沒你的份,反倒來怪我家少爺送的筆不靈驗。”
“你!” 郭大寶頓時瞪圓了眼,氣鼓鼓地抿著嘴,卻也沒再多跟他計較,轉眼便轉頭看向葉知安,斂了稚氣,神色認真起來:“今日想學什么字?”
葉知安應聲從懷中取出老祁留下的《靜心訣》,輕輕翻開第一頁,指尖落在其中一個字上:“就學這個。”
郭大寶低頭瞥了一眼,隨即拿起地上的樹枝,在泥地上一筆一劃穩穩寫就一個道字,筆鋒雖簡,卻藏著幾分端正力道。他抬眸看向葉知安,輕聲道:“這個字,便是傳道解惑的道。”
郭大寶握著樹枝,指尖輕抵那方方正正的 “道” 字,眉眼間滿是認真,聲音清朗朗的,褪去了方才與阿福拌嘴的稚氣:“這‘道’字,左走之,右首‘首’,本意便藏在筆畫里 ——‘首’是頭、是本心,走之旁是行、是腳下路,合起來,便是以本心為引,步步行之,方為道。”
他俯身,樹枝輕劃走之旁的折痕:“你看這走之,起筆輕,行筆緩,收筆穩,從不是直來直去的,恰如世間路,多有迂回,卻總要朝著一個方向走。而右邊的‘首’,上兩點像眉目,下橫托底,中間是自心,最是端正,少了它,走之便成了無根的路,走得再遠,也會迷向。”
阿福本在一旁百無聊賴地摳石子,聽著這話,也悄悄湊了過來,支著耳朵聽著。
郭大寶又抬眼看向葉知安,樹枝點了點《靜心訣》的紙頁:“你這是靜心訣上的字,這書里的道,便更講究心定。傳道解惑的道,也是如此 —— 先生以本心傳學問,弟子以本心受教誨,一字一句,一言一行,皆是守道。不是什么玄乎的東西,是踏踏實實,守著自己的心意,走好腳下的每一步。”
葉知安垂眸望著青泥地上那方端正的 “道” 字,指尖輕輕摩挲著《靜心訣》紙頁上同字的紋路,先前對著訣文時的浮躁與茫然,竟在郭大寶清朗朗的話語里,一點點散了去。
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,郭大寶個子尚矮,站在槐樹下的光影里,握著粗糙的樹枝,眉眼間卻滿是通透的堅定,那番話無半分晦澀的引經據典,只以最樸實的言語,道盡了 “道” 的本真 —— 從不是玄之又玄的空談,而是以本心為錨,步步踏實的行。
心頭似有清泉淌過,滌凈了雜念,葉知安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溫潤的笑,眼底盛著真切的贊許,甚至帶著幾分豁然的輕揚。他輕輕頷首,聲音比往日更顯沉靜:“原來如此,是我先前鉆了牛角尖,總想著尋什么玄妙的道理,倒忘了最根本的,是守著心意好好走。”
說著,他也彎腰拾起一根細枝,學著郭大寶的模樣,在那 “道” 字旁,一筆一劃慢慢描摹,起筆輕頓,行筆穩緩,收筆沉凝,雖筆畫尚生澀,卻多了幾分篤定。筆尖劃過青石的輕響,混著槐葉的簌簌聲,清寧又安穩。
描完最后一筆,他抬眸看向郭大寶,眼中的光比來時更亮:“謝你,大寶。今日這一個‘道’字,比我自己琢磨幾日都通透。”
一旁的阿福瞧著自家少爺這般模樣,也咧著嘴笑,湊過來指著泥地上兩個 “道” 字:“少爺你這字,比郭大寶的差遠嘍,還得好好學!”
葉知安也不反駁,只將細枝輕放,重新捧起《靜心訣》,再看第一頁的 “道” 字,只覺紙頁間的墨痕都似有了溫度,先前讀來拗口的訣文,此刻竟也隱隱有了頭緒 —— 他的道,原就藏在 “靜心” 二字里,藏在日日琢磨、步步研習的踏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