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樂洲是一方鬧中藏秀的地界,雖遠離京洲城,卻坐擁青川奔海、百鳥歸林的天然勝景,此間最負盛名的,便是九州市集。
這市集之名,取的是貨通九州、萬商云集之意。當年市集主人斥盡巨資,買下常樂洲臨濟的一片灘涂,幾經心血營筑,才造就了如今這番盛景。
九州市集最是包容,不問出身貴賤,不分邦國地域,但凡有買賣可做,皆能在此尋得一席之地。
吳劍豪與那瘦高個大搖大擺走在九州市集地街道中央,步子邁得張揚,半點不避往來人流。阿福跟在葉知安身側,瞧著周遭滿眼新奇,活脫脫劉姥姥進了大觀園,早被街邊琳瑯滿目的貨什勾得眼花繚亂,腳步都慢了幾分。
“少爺,你看那瓶子,看著就金貴,定要不少錢吧?”阿福忽然攥住葉知安的手腕,伸手指著路旁的古董瓷器鋪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吳劍豪聞聲折反回來,湊到二人身側低聲道:“那玩意不貴,也就三千錢,你家少爺買得起。”
“三千錢?!”阿福驚得拔高了聲調,滿臉不敢置信,連連咋舌,“就這么個破瓶子,要三千錢?他咋不去搶呢!”
見阿福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,吳劍豪得意道:“嘿!這你們就不懂了吧?小葉子,你也學著點。”
葉知安愣愣點頭,靜靜聽著吳劍豪的話。
“九州市集這地方,講究的就是一個價高者得。千金買骨,為的就是圖個稀罕,襯個身份。”吳劍豪挑眉掃了眼那瓷瓶,語氣漫不經心,指尖敲了敲鋪邊的木架,“尋常物件擺不上這地界,能擱在九州市集的,要么是真材實料的稀罕貨,要么是討個噱頭的珍奇,買的人圖個臉面,賣的人賺個門道,本就不是給尋常百姓過日子用的。”
他說著瞥了眼瞠目結舌的阿福,嗤笑一聲:“你這小子眼界淺,往后跟著我混見得多了,就知道這市集里的東西,從來不是按正常市價算的。”
葉知安輕拍阿福攥著自己的手,目光淡淡掃過鋪內琳瑯的瓷盞,沒接話,腳步卻未停,顯然對這些噱頭物件并無興趣。瘦高個在前方幾步外回頭喊了聲“走了”,吳劍豪便擺了擺手,又大搖大擺地跟了上去,只留阿福還在原地咋舌,拉著葉知安的袖子小聲嘀咕:“三千錢,夠咱買半年米了……”
別看吳劍豪此刻瞧著一副深諳門道的行家模樣,當初跟著父親吳罡頭一回來這九州市集,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,可比眼下的阿福強不了幾分。
吳家劍廬在這市集里本就置了鋪面,鋪子雖不算闊綽,里頭擺的卻皆是上品好物,件件成色上乘。幾人剛踏進店門,便見掌柜的愁眉苦臉地悶坐在柜臺后,滿臉郁結。
“陳叔,這是怎么了?一大清早就唉聲嘆氣的,遇上難事了?”吳劍豪走上前問道。
掌柜的見是少主登門,忙不迭起身迎上來,拱手道:“少爺怎的來了?掌門今日沒一同過來?”
吳劍豪熟門熟路地如同回了自家,隨手尋了張椅子坐下,翹著二郎腿晃了晃,語氣隨意:“我爹今天個沒來,我們這趟過來也沒別的事,就是在后山摘了不少熾焰藤,想拿著找煉藥師換些靈珠回去。”
一聽“煉藥師”三字,陳掌柜的臉色更沉,眉間愁緒又重了幾分。站在吳劍豪身后的瘦高個忽然開口,語氣冷硬帶刺:“陳掌柜莫不是被那幫煉藥師尋了麻煩?到底是哪家的小子這般沒眼力價,不過練了幾年丹藥,就敢騎到我們吳家劍廬的頭上撒野?”
吳劍豪也跟著笑了聲,話里滿是底氣,拍著桌沿道:“陳叔,說吧!到底出了什么事,您盡管直說。今天有我在,就沒有擺不平的事!”
陳掌柜見二人話都說到這份上,只得無奈搖頭,壓低聲音道:“三天前,九州市集來了位七星煉藥師,特意尋到咱們鋪里,說要重金求一柄合心意的劍。”
阿福瞧著陳掌柜滿臉苦色,忍不住插嘴:“掌柜的,您這兒別的不多,劍還不是一抓一大把?他想要,您賣給他就是了,何苦愁成這樣?”
陳掌柜聞言望向阿福,剛要開口詢問身份,葉知安已先一步拱手道:“陳掌柜安好,晚輩是祁府葉知安。家師老祁近日外出,暫將我們托付給吳叔照拂,今日便隨劍豪兄一同過來叨擾了。”
“哦,你便是祁員外府上的小公子,我倒常聽掌門提起你。”
陳掌柜隨口寒暄一句,旋即把話頭拉回正題,端起桌上茶杯抿了口茶,眉頭依舊緊蹙,沉聲道:“那位七星煉藥師,竟愿出五十顆三品靈珠,要買下咱們吳家劍廬封存的那柄紫電!”
“他竟想買紫電?!”吳劍豪陡然斂了嬉色,聲音陡然拔高,神色瞬間凝重。
陳掌柜輕輕頷首,無奈輕嘆一聲,繼續說道道:“我當時便直接回絕了,可他深知九州市集的規矩,直言愿加價到我滿意為止,還說三日后會再來取劍。這世道本就是千金買馬骨,他這般做,圖的就是讓旁人看他這份‘誠意’。我若是再拒絕,傳出去倒顯得咱們不識抬舉,往后吳家劍廬在這九州市集的生意,怕是就難做了。”
吳劍豪一掌拍在桌上,茶盞震得輕響,眼底滿是沉色:“紫電是吳家劍廬先祖留傳的信物,豈是能用靈珠衡量的?他仗著七星煉藥師的名頭,拿規矩壓人,真當我吳家劍廬好欺負!”
瘦高個也應聲站到身側,雙手叉腰道:“少爺說的是,那煉藥師擺明了是看中紫電的品階,又想借九州市集的規矩逼咱們就范,真要依了他,往后我們還怎么在江湖上混了?”
陳掌柜聞言面露難色,放下茶杯嘆了口氣:“我何嘗不知紫電不能動?可九州市集的規矩由來已久,講究一個‘愿買愿賣,價高者得’,他這般步步緊逼,明著是求劍,實則是借市集的臉面壓咱們。若是真鬧僵了,咱們在這市集的鋪面怕是難以為繼,往后劍廬的兵器想運銷九州,也會處處受阻。”
一旁的葉知安靜靜聽著,指尖輕捻袖角,忽然開口:“陳掌柜,那煉藥師既說三日后再來,便是留了余地。他想要利用九州市集的規矩來壓我們,我們何嘗不能利用規矩反擊呢?”
眾人皆轉頭看他,吳劍豪挑眉:“知安,你有主意?”
葉知安眸光微沉,緩聲道:“七星煉藥師身份尊貴,但九州市集的規矩不能破。價高者得,他能出價五十顆靈珠,我何嘗不能出價六十顆靈珠呢?”
“六十顆三品靈珠?”吳劍豪猛地轉頭看著他,滿眼難以置信:“你瘋啦,這可不是小數目,你哪來的六十顆三品靈珠?”
葉知安聞言,目光淡淡掃向身側的阿福。
阿福心頭一緊,下意識往后縮了縮,滿臉茫然又慌張,連連擺手道:“少爺,你看我干嘛?我可不是隱形富豪,要是祁伯在這里,說不定還能幫你想想辦法有辦法……”
葉知安低嗤一聲,抬手便從阿福的背簍里拎出一把熾焰藤,往桌上一攤,抬眸問陳掌柜:“陳叔,您瞧瞧這品相,如今在市集上能值多少?”
陳掌柜當即拿起一根,指尖撫過藤身脈絡端詳,指腹輕觸那隱隱泛著溫熱的紋路,片刻后沉聲道:“這熾焰藤品相上佳,筋絡飽滿、火氣凝而不散,若是尋對煉藥師出手,一根起碼能換一顆二品靈珠。”
“怎么才值一顆二品靈珠?”阿福頓時急了,湊上前,指著他手里的熾炎藤說道:“陳掌柜,你再好好瞧瞧,這可是我攀遍整座后山,挑挑揀揀留得最好的幾株,藤身最粗、火氣最足的都在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