燁舞心頭驟然一緊,今夜絕容不得半分閃失。他揚手示意弩手放箭,可這些人皆是隨王云豹出生入死的弟兄,如今主將尚在下方險地,眾人攥著弩機的手,竟無一人肯動。
“放箭!為何遲遲不動!”燁舞壓著聲線,急切低喝,喉間翻著難掩的焦躁。
“燁舞大人,王將軍還在下面,我等萬萬不能置主將生死于不顧……”那名山寨精銳的話尚未說完,燁舞的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喉嚨,指節泛白,力道森冷。
“我的話,便是軍令!抗命者,斬!”
一字一頓,寒戾之氣直透骨髓。余下眾人被這股狠絕氣勢懾住,面面相覷間,終究還是緩緩舉起手弩,淬了毒的弩箭齊齊對準了老祁……他們唯有眼底藏著一絲祈愿,只盼這箭,萬萬莫要射偏。
燁舞一聲令下,數十支弩箭應聲破空,森冷箭鏃劃破夜空,竟將那縷微薄月光都遮得一干二凈,寒芒直逼老祁而去。
老祁眼疾手快,扣住王云豹手腕猛力一帶,將人狠狠擲回包鋪內,自己旋身掠至門邊,“哐當”一聲掩上木門,門板震得簌簌作響。他倚門而立,聲線里裹著幾分戲謔:“看來你這班手下,也并非那般忠心。”
王云豹踉蹌著站穩,反手握刀,縱身便砍。豹目圓睜,寒芒淬著滔天怨戾,周身戾氣翻涌。
“今天殺了你,一切都結束了!”
刀風呼嘯,老祁以劍指硬接刀鋒,金鐵交鳴在包子鋪內不斷傳出輕響。二人在大堂內纏斗得有來有回,刀鋒劍影交錯,不過數合,堂內桌椅便被劈砍得七零八落,木屑紛飛。
老祁隨手抄起一根斷裂桌腿,尚未開口,王云豹已怒喝一聲:“我賠!”話音未落,長刀再度卷著凜冽勁風,直劈而來。
桌腿粗重,老祁舞得虎虎生風,竟硬生生格開王云豹勢大力沉的一刀,木屑混著刀風濺了兩人滿臉。王云豹眼底的戾色更甚,長刀旋出個冷冽的刀花,招招奔著老祁心口咽喉而去,他本是山寨里拼殺出來的悍將,刀法狠辣果決,此刻急紅了眼,更是毫無章法的拼命打法。
老祁腳下輾轉騰挪,借著堂內狼藉的桌椅躲閃,劍指時而點向刀身,時而戳向王云豹腕間大穴,竟在狂風驟雨般的刀勢里游刃有余。手腕加力挑開長刀,桌腿橫抵對方肩頭:“你倒是和別人不一樣!”
被老祁用桌子腿架在脖子上,王云豹猛地偏頭吐出一口血痰,猩紅濺在滿地木屑上,他梗著脖頸,眼底盡是不甘與桀驁,沉聲道:“技不如人,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”
“你是齊國舊部?”老祁指尖輕轉桌腿,力道微收,聲線里裹著幾分玩味的探究。
王云豹抬眼,寒冽豹目直直看向他,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,既不承認,也不辯解,只剩一身寧折不彎的悍氣。
“如今天下九州,西涼已踞其六,江山易主已成定局,你還惦著那覆亡的齊國,想著復辟舊事?”老祁的聲音淡了幾分,卻字字戳心,撞在堂內的狼藉里,格外清晰。
王云豹喉間滾出一聲桀驁冷笑,血沫沾在唇角,混著未干的血痕,悍氣絲毫不減:“江山易主?我泱泱大齊,曾一統九州數百年,威儀震徹四海!如今你西涼蠻夷竊據天下不過數載,也敢妄談定局!”他猛地掙動身軀,脖頸間的桌腿瞬間收緊,木茬幾乎嵌進皮肉,卻依舊梗著脖頸,眼底燃著不滅戰意:“其余三州之地,皆有我齊國舊部蟄伏,只待時機一到,便要振臂一呼,復我大齊河山!”
不等他話音落地,老祁指尖驟然加力,桌腿如灌了千鈞之力,狠狠往下一壓!王云豹悶哼一聲,雙腿一軟,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地,膝蓋撞在青石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震得滿地碎木屑簌簌亂顫。
老祁俯身,目光如寒刃直刺其眼底,聲線冷冽如冰:“你們那點殘兵敗將,也配談復辟?待西涼鐵騎踏遍九州之時,鋒刃所及,草木皆靡,便是這天地乾坤,也得為之震顫!”
“多說無益,動手吧!”王云豹目光決絕,眸底燃著不肯屈折的目光。縱使修為遠遜老祁,可刻入骨血的軍人傲骨,半點不曾折損!
越是到了這般光景,老祁反倒是有些下不去手,王云豹這份對故國的忠烈、骨子里的耿直坦蕩,恰是他最欣賞的模樣。
“非要如此嗎?”老祁喉間發緊,聲音竟微不可察地顫了幾分。
王云豹聽出他話里的遲疑,垂眸望著滿地狼藉的木屑與血漬,沉默了片刻,終是沉聲道:“上命難違,今日這包子鋪……你我二人,終究要有一人要走不出去了。”
燁舞聽著包子鋪內沒了動靜,心下焦躁更甚,再度抬手厲聲示意弩手放箭。可這一次,眾精銳你看我我看你,握著弩機的手紋絲不動,再也無人肯聽他號令。
“一群廢物!等我滅了里面那兩個逆賊,回頭再好好收拾你們!”燁舞目眥欲裂,怒喝聲里滿是戾氣。他猛地奪過身旁一人的手弩,指尖狠狠扣動扳機,淬毒的弩箭帶著破空的銳響,直直射向包子鋪那扇虛掩的木門,箭簇“篤”的一聲釘入木縫,震得門板微微顫動。
“嗖——”又一道銳響破空,淬毒弩箭直逼木門而來。恰在此時,那扇虛掩的木門驟然被拉開!王云豹竟昂首,迎著疾射的箭矢,一步步走了出去。
箭矢透過碎骨,如入無物,又嵌入身后門框三寸!
燁舞目光如淬冰寒刃,狠狠掃過眼前的王云豹,心頭瞬間騰起滔天怒意,周身戾氣翻涌。
王云豹本就氣力脫盡,硬撐著邁出一步,便雙腿一軟,重重半跪于地,胸口劇烈起伏,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般嗚咽:“還……還請大人,照拂……我家人。”
寥寥數語,終是消散在死寂的夜色里。他到死,也沒等來燁舞半分回應,唯有那道凜冽的目光,依舊冷得刺骨。
老祁靜坐在包子鋪的暗影里,周身隱在昏沉的光線下,一言不發,只是冷眼瞧著眼前這一切發生。他終究救不了一個心死的人,而眼下,也絕非動手除掉燁舞的時機。
黑風寨從此群龍無首,后有傳言散開,說是有位江湖義士夜闖山寨,一夜之間便將這群占山為王的草寇盡數剿滅。寨中大火連燒三日三夜,烈焰吞了整座黑風山,濃煙蔽日,直燒到山石焦黑,寸草不生。
老祁后來又去集市淘了十套新桌椅,著實花了不少銀錢,將狼藉的包鋪重新收拾妥當。只是每逢坐在靠窗的位置,耳畔總似繞著低低的呢喃,依稀是那日王云豹的話:“上命難違,今日這包子鋪……你我二人,終究要有一人走不出去了。”
郝二娘瞧著他時常怔神的模樣,早看出了他心底的盤算,湊到他身側,輕輕握住他的手,輕聲問:“你又想走了?”
老祁回過神,唇角漾開一抹釋然的笑,緩緩點了點頭。江湖路遠,九州未平,為了那位年幼的少主,他這把老骨頭,終究還沒到停下腳步、安享晚年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