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祁伸手拍打:“別……別打……”
指尖輕觸的剎那,那股裹脅著刀風劍氣的凜冽勁氣,竟在他掌間悄然化于無形,宛若冰雪遇春融成了繞指柔。這般精妙的卸力手法快得猝不及防,別說尋常武者,就連一旁凝神觀望的燁舞也看得瞠目結舌——他明明盯著老祁的動作,卻半點沒看清其中門道,那股方才還逼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,竟就這般輕描淡寫地消弭了。
“你耍詐!”郝三娘心頭憋著的火氣更甚,嬌喝一聲“你到底打不打!”,腳下一個箭步便欺至老祁跟前,手腕猛沉,玄鐵菜刀應聲手起刀落,鋒利的刀口泛著寒芒,直朝老祁面門劈下!
老祁側身躲刀,手臂順勢輕搭在郝三娘肩膀,指腹還輕輕碰了碰她肩頭的粗布衣衫,語氣輕緩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:“這么些年了,火氣怎么還這般大。”
郝三娘肩頭一僵,劈出去的刀勢陡然滯了半分,卻還是硬著性子將菜刀往旁一撩,想掙開他的手,怒聲道:“少來這套!今日不把你打服,老娘這口氣咽不下!”
話音落,她手肘往后猛撞,勢大力沉,直頂老祁心口。老祁早有防備,手臂順勢滑下攬住她的腰肢,輕輕一帶,便將她撞來的力道卸去,腳下微旋,竟帶著她轉了個圈,堪堪避過她另一只手扣來的指尖。玄鐵菜刀擦著老祁的衣擺劈在地上,“當”的一聲,青石板竟被劈出一道細紋,碎石濺起。
“你看你,下手還是這么沒輕沒重。”老祁的聲音貼在她耳邊,帶著幾分溫熱,“就不怕真把我砍傷了,沒人給你賠那十套榆木桌椅?”
郝三娘被他攬在懷里,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煙味,還是當年那熟悉的味道,心頭的火氣竟莫名消了些許,卻依舊嘴硬:“砍傷了才好,直接剁了做包子餡,省得你再在外頭逍遙!”嘴上說著狠話,手上的力道卻松了不少,菜刀垂在身側,只余刀身還在輕輕震顫。
一旁的燁舞看得目瞪口呆,大氣都不敢出。他本以為是一場生死惡戰,能坐收漁翁之利,誰知這兩人打打鬧鬧,竟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,哪里有半分要拼命的樣子?他捏著拳頭暗自思忖,這老祁與郝三娘分明是舊識,且交情匪淺,自己今日怕是踢到了鐵板,再待下去怕是禍及自身,不如趁早溜之大吉。
念及此,燁舞腳步輕挪,想借著兩人對峙的空隙,悄悄從側門溜出去。誰知剛挪兩步,郝三娘的冷眸便掃了過來,刀背往旁一磕,一道凌厲劍氣直逼他腳邊,“砰”的一聲,將他腳下的青石板劈得粉碎。
“誰讓你走了?”郝三娘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,沒了對老祁的半分嗔怒,只剩刺骨的狠戾:“下了江湖追殺令,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?”
燁舞腳腕一麻,嚇得定在原地,臉色慘白道:“三……三娘饒命,我不知道二位……”他頓了頓,望向郝三娘身后的老祁:“是我該死……我該死……”
“巧了,我后廚的肉餡剛好用得差不多了,今日,就拿你添上。”
“別……別啊!”燁舞嚇得聲音都破了音,手腳并用地往后縮了縮,慌忙辯解,“我的肉柴得很,又瘦又腥,根本入不了餡!祁前輩,您素來心善,快替我求求情!”話落,雙膝一軟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額頭直往青石板上磕。
郝三娘側頭睨向老祁,眉梢挑著幾分玩味,似是等著他發話。老祁唇角勾著抹戲謔的笑,慢悠悠開口:“我雖不吃人肉,可也不能耽誤三娘的生意不是?這可如何是好?”
跪在地上的燁舞聽得魂飛魄散,磕頭如搗蒜,青石板上很快沾了血痕,嘴里語無倫次地哀求:“饒命啊……二位饒命!就把我當個屁放了吧!我發誓,以后再也不敢發追殺令,再也不敢招惹祁前輩了!”
誰知老祁聞言,當即擺了擺手,語氣斬釘截鐵:“那可不行。追殺令還得發,而且要發得越多越好。”他俯身瞥了眼癱在地上的燁舞,眼底笑意更濃:“我得讓江湖上那些阿貓阿狗都知道,我老祁,又重出江湖了。”
燁舞磕頭的動作猛地僵住,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板,懵了一瞬才反應過來,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:“祁……祁前輩?這……這是什么意思?”
老祁俯身將他攙了回坐位,笑意收斂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漫不盡心的玩味:“意思就是,這江湖追殺令,你還得接著發,發得越多越好。”老祁端起茶杯,繼續道:“來的人,越厲害越好。”
郝三娘在一旁聽著,玄鐵菜刀往掌心一磕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冷眸掃過燁舞:“聽見了?照他說的做。若是敢耍半點花樣,下次就不是剁你做餡這么簡單了——老娘會把你拆骨扒皮,一點點喂狗。”
燁舞被兩人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,連忙連聲道:“聽!都聽!我這就去辦!立刻就去發追殺令,讓全江湖都知道!”他生怕二人變卦,馬上起身就想大步往外走,卻因腿軟又跌坐回去,只能手腳并用扶著桌子,一點一點往外挪動:“我這就走,這就去安排,絕不敢有半分差池!”
望著燁舞跌跌撞撞逃出包子鋪的狼狽背影,郝三娘撇了撇嘴,搖著頭道:“瞧這膽子小的,讓他辦點事,能成嗎?”
老祁聞言忽然失聲笑了出來,語氣帶著幾分打趣:“這世上,哪個男人見了你,能不害怕?”
可話音剛落,他心頭陡然咯噔一下,暗道不好——一股凜冽刺骨的殺氣,已驟然從身側翻涌而來,帶著淬了冰的狠意,直逼他周身!
燁舞幾乎是拼了命地竄出駟馬鎮,直到奔至鎮外那棵老槐樹下,才再也支撐不住,雙手撐著樹干劇烈喘息。胸膛起伏得如同拉風箱,冷汗浸透了玄色勁裝,順著脊背往下淌,將衣衫黏在身上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灼痛。
方才那段路,于他而言簡直是度秒如年。每踏出一步,都覺得背后有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,那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下一刻就會穿透他的脊背,將他拆骨扒皮。他不敢回頭,甚至不敢放慢腳步,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,連滾帶爬地逃離那間藏著煞神的包子鋪。
直到確認身后并無半分動靜,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徹底消散,燁舞才緩緩直起身,扶著老槐樹大口喘著氣。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與塵土,想起方才在包子鋪里的狼狽,眼底翻涌著羞憤與不甘,嘴角一撇,滿臉鄙夷地啐了口唾沫:“切,什么狗屁前輩!真是為老不尊,仗著修為高深就橫行霸道,最主要的還是為老不尊!”
過完嘴癮,燁舞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,抬手彈了彈玄色勁裝上的塵土,他眼底的羞憤被陰鷙的算計取代,攥著江湖追殺令的手指微微用力,轉身朝著小鎮外那座隱在迷霧中的黑風寨走去。
傳聞這山寨雖不及當年鼎盛,卻依舊盤踞著一群兇神惡煞的亡命之徒,正是他此番借刀殺人的絕佳棋子。
還未走到山寨門口,兩道黑影便從路旁的密林里竄了出來,手中鋼叉交叉一橫,死死擋住了去路。緊接著,幾個手持砍刀的小嘍啰圍了上來,個個面露兇光,眼神里滿是貪婪與蠻橫。
其中一個身如鐵塔的漢子邁步上前,肩扛的鋼叉在地上一頓,“咚”的一聲震起些許塵土。他上下打量著燁舞,見其衣衫雖有些凌亂,眼底輕蔑更甚,粗聲粗氣地開口:“前面山路不好走,官人設施幾吊買路錢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