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祁特意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,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木桌邊緣。酒肆內賓客寥寥,幾桌散客都低聲交談著,唯有角落里那個身著玄色勁裝、頭戴竹編斗笠的年輕人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,在空曠的廳堂里格外扎眼。
“這一路追來,你發的江湖追殺令,倒是引來了不少‘豪杰’。” 老祁端起店小二剛沏好的粗茶,抿了一口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閑聊,全然看不出剛經歷過三場生死搏殺的痕跡。
“可惜啊,都是些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,連我三招都接不住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若無其事地掃過那黑衣人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:“本以為霹靂堂好歹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門派,能有幾分真本事,沒想到……不過是齊王府豢養的一條鷹犬罷了。”
話音落地,酒肆內的空氣驟然凝滯。老祁頓了頓,見黑衣人依舊僵坐著不動,便又慢悠悠補充道:“哦,不對 —— 該說是那種,主子倒臺后,死了也沒人收尸的喪家之犬!”
“砰!”
黑衣人猛地拍案而起,實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響,茶杯里的茶水濺出大半。他一把扯掉頭上的斗笠,露出一張陰鷙的臉,眉梢眼角滿是戾氣,正是當初在吳家劍廬被吳罡放走的霹靂堂二當家燁舞!他死死瞪著老祁,額角青筋暴起,聲音因暴怒而微微顫抖:“老東西!別以為你修為高深,能打贏幾個廢物,就可以出言不遜!”
“出言不遜?”老祁指間捏著茶碗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目光落在碗中沉浮的茶葉上,語氣慵懶:“那你又能怎樣?”
燁舞被這話噎得胸口發悶,猛地單腳踩在凳面上,木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他伸手指著門口的牌匾,眼神里滿是狠厲:“你可知道這是什么地方?等著吧,一會兒我保證你笑不出來!”
老祁終于抬眼,目光掠過燁舞猙獰的臉,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,而后輕輕放下茶碗。瓷碗與木桌接觸的瞬間,那點輕響竟壓過了燁舞的怒聲,只聽他低聲道:“十幾年沒來了,我還真有點懷念三娘的包子了。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,驟然澆在燁舞頭上。他臉上的暴怒瞬間僵住,瞳孔微微收縮——誰不知道,這駟馬鎮里最有名的不是酒樓茶館,正是這家掛著“三娘包子鋪”招牌的鋪子。來這兒吃飯的從不是尋常食客,全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通緝犯;而那掌勺的郝三娘,更是個用活人肉做包子的母老虎,手段狠辣得連官府都不敢招惹!
老祁的話音剛落,一道寒芒自后廚門簾后驟然飛射而出——竟是一把與人面般大小的玄鐵菜刀,旋轉著帶起呼嘯勁風,“噗”地一聲狠狠扎入老祁身側的土墻,刀刃入墻三寸,刀身還在嗡嗡震顫,寒意直逼面門。
“十幾年音訊全無,你倒過得逍遙自在!”
一道尖銳中裹著怨懟的女聲從后廚飄出,似積了多年的怨氣,又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狠戾,像淬了毒的針,扎破了酒肆里的凝滯。
老祁唇角噙著一抹淡笑,神色未變,抬手便朝墻上的菜刀探去。指尖扣住冰涼的刀柄,微微沉力欲將其拔出,可那菜刀竟如長在了墻里一般,紋絲不動。他眉梢微挑,輕聲喟嘆:“力氣倒是比當年更大了。”
“嫌我力氣大?”
一聲冷笑落下,一陣陰風陡然卷過門簾,布簾獵獵作響。本就寥寥無幾的散客們被這股詭異氣息嚇得魂飛魄散,連桌椅都顧不上扶,跌跌撞撞地奔出店門,片刻間酒肆里便只剩老祁、燁舞二人,以及那道從后廚緩步走出的身影。
郝三娘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,雖已人到中年,卻難掩骨子里的風韻。粗布衣衫堪堪裹住她豐腴飽滿的身段,行走間自有一番驚心動魄的風情。更奇的是,她常年操持人肉包子的營生,雙手卻瑩白細膩,不見半點煙火老繭,肌膚嫩得竟比杏花樓的頭牌還要勝上幾分,唯有那雙眸子,藏著化不開的陰鷙與冷冽,透著嗜血的狠辣。
她踩著沉冷的步子走到燁舞面前,指尖夾著那塊江湖追殺令,隨手一擲便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,紙頁被氣流掀得微微蜷曲。
她牙關緊咬,腮邊線條繃得凌厲,冷眸掃過地上的令牌,又剜向老祁,聲音淬著冰碴:“今天就算沒你這破令牌,老娘也得把這負心漢剁成九九八十一段,丟出去喂狗!”
燁舞被她周身的戾氣逼得渾身一縮,腦袋點得像搗蒜,連聲道“是是是”,腰桿彎得幾乎要貼到胸口。心里卻苦水翻涌,暗自哀嚎:今兒這是撞了什么邪,來個如此狠辣的母老虎……
郝三娘懶得再理他,轉身掠至土墻邊,反手扣住玄鐵菜刀的刀柄。只聽“嗤啦”一聲輕響,那入墻三寸、連老祁都拔不動的菜刀,竟被她輕描淡寫地抽了出來。玄鐵刀面泛著冷光,恰好映出老祁臉上難得的窘迫神色,幾分慌亂藏在眼底,全然沒了方才戲耍燁舞時的從容。
她提著菜刀步步逼近,刀身微微斜垂,卻有若有似無的寒氣壓得空氣發緊,語氣里怨懟摻著狠厲:“說!這些年死到哪兒去了?是不是在外面養了些不三不四的小狐貍,把老娘忘到九霄云外了?”
老祁面色猛地一僵,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半截,連忙擺著手往后縮了縮,聲音都透著幾分心虛:“沒……沒有的事……三娘你別胡思亂想……”
話音還飄在半空,郝三娘腕間輕轉,玄鐵菜刀便在她手中挽出一道冷冽的弧光。只聽“咔嚓”幾聲脆響,旁側那張結實的老榆木長凳,竟毫無征兆地裂成數截木片,簌簌落在地上——刀風未及凳身,卻已被無形氣勁劈碎。
燁舞縮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,心頭驟然一涼,瞬間想通了其中關節:原來郝三娘從不是靠刀砍殺,竟是以指代劍、將劍氣凝于刀身!難怪她常年持刀操持兇業,雙手卻依舊瑩白無繭,這份隱匿的修為,比霹靂堂全盛時期的堂主還要可怖。
老祁卻很快斂去窘迫,臉上又堆起熟稔的賠笑,迎著菜刀的寒光往前湊了湊,語氣帶著幾分討好:“你看你,又動氣了。這駟馬鎮的老榆木桌椅最是金貴,砍了多可惜,回頭我給你賠十套新的,好不好?”
郝三娘壓根不吃他這套花言巧語,粉拳攥得咯咯作響,眼神里的戾氣又濃了幾分,厲聲呵斥:“少跟老娘耍嘴皮子!今日這話擺在這兒,這架必須打。你倒說說,想怎么死!”
老祁立刻換上一副苦著臉的央求模樣,語氣軟得像棉花,連聲音都帶了點委屈:“別啊三娘……咱不打行不行?你我十幾年未見,萬一我失手傷著你,我心里得疼上好幾年!”
“你還敢打傷我?!”郝三娘被這話徹底激怒,手腕一翻便揪住了老祁的衣領,指力之大幾乎要將粗布領口攥破。她稍一用力,便像拎小雞似的把老祁拽得一個趔趄,徑直拖向包子鋪門外,怒喝一聲:“少廢話!出來!讓老娘瞧瞧,你這些年在外頭混日子,功力有沒有精進!”
老祁腳下踉蹌著,雙手不停揮擺,臉上堆著愈發諂媚的笑,討饒的話脫口而出:“三娘手下留情!有話好好說,動手多傷和氣……”話音未落,郝三娘已沒了半分耐心,壓根不給他再糾纏的機會。只見玄鐵菜刀在她手中翻轉,在空中劃出一道冷冽如寒月的弧線,風聲驟緊,凌厲的刀風裹挾著凝練的劍氣。刀風、劍氣竟然在她的手中巧妙的融合了,化作一股無匹勁氣,直逼老祁面門,連周遭的空氣都似被這一擊割裂,泛起細微的震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