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騎的馬蹄聲震碎晨霧,行至麒麟山岔路口,隊伍最前方的騎兵突然勒住馬韁,一聲“吁——”的喝止,讓整支隊伍瞬間停了下來。
葉廣陵騎在馬背上,尚未從喜得貴子的喜悅中抽離,懷里仿佛還殘留著襁褓的余溫,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頭一緊。
路中央,不知何時立著一道身影……
那是個身形干瘦的中年人,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長衫,須眉皆白如霜,卻梳得整整齊齊。他雙眼微閉,面容平靜得看不出情緒,雙手負在身后,如同一尊石雕般穩(wěn)穩(wěn)立在路中,竟絲毫沒被黑騎陣列的肅殺之氣驚擾。
韋公公在一旁皺起眉頭,高聲喝道:“前方何人?竟敢攔阻黑騎隊伍,不要命啦?”
中年人依舊雙眼緊閉,連眼皮都未曾動一下,仿佛沒聽見韋公公的呵斥。隊伍中的黑騎士們已悄悄握住了腰間的佩刀,玄鐵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,只要頭領一聲領下,便會立刻上前沖殺。
葉廣陵卻抬手攔住了身后的騎士,目光緊緊盯著那中年人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!
“殺吾族者,唔必殺之……”中年人終于有了動作,卻未睜眼,只是嘴唇輕輕浮動,沙啞的嗓音如刀片割喉一般的聲音:“汝之麟子,將會斬盡西涼血脈!”
話音未落,葉廣陵眼中寒光驟現(xiàn),猛地探身奪過旁邊騎兵的長刀,手腕翻轉,隔空擲出。刀鋒如一道銀電破開迷霧,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,直劈那中年人的面門!可那中年人也沒有閃躲,任由長刀劈下,隨著一聲金石之聲炸響,他的身影居然如水蒸氣般緩緩淡去,唯有他的聲音還在山間回蕩,帶著怨毒的詛咒:“葉廣陵,預言之期已到,你的兒子將會替我們復仇……”
“葉相……這、這是怎么回事?”韋公公騎在馬上,聲音里多了幾分慌亂,試探性地輕聲問道。
葉廣陵不語,只是眉頭緊鎖,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中年人消失的地方。在地面上,那柄長刀深深嵌進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當中,石面從頭到腳被劈成兩半。這一刀的力道不由得讓黑騎刮目相看,只可惜方才這一刀明明對準了那個中年人,卻沒想到竟沒傷到他分毫!
半晌,葉廣陵才咬牙開口道:“此人是北蠻人的巫師,二十年前就被我砍了腦袋,沒想到死了也不安生,還敢出來胡亂軍心!”
“哦……原來是個死人……”
葦公公仍然驚魂未散,向他這種久居深宮的人,哪里見過這種陣勢。
“繼續(xù)起程。”葉廣陵說著,一拉馬韁,率先向前走去,路過那個被劈開的青石時,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黑騎的馬隊終于在宮門外停下了。
韋公公動作利落翻身下馬,隨即側身對葉廣陵做了個‘請’的手勢。
葉廣陵心下會意,翻身躍下馬背,雙腳剛剛落地便下意識回頭望去,身后那數(shù)十匹墨色戰(zhàn)馬依舊昂矗立,馬身上的玄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,連同端坐其上的騎士,都透著一種窒息的肅殺。
這一眼,竟讓他脊背發(fā)涼,冷汗悄然浸濕了衣襟。他比誰都清楚,黑騎選拔何等嚴苛,絕非尋常軍中高手可及,需經(jīng)層層淬煉,個個身懷絕技。即便自己身經(jīng)百戰(zhàn)、久居西涼武相之位,若真陷入黑騎圍攻,也絕無全身而退的可能。
“葉相,這邊請。”韋公公聲音適時響起,他已在一旁的偏門前站定,目光示意葉廣陵跟上。
葉廣陵收回思緒,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宮門,又看向身側的偏門,唇邊勾起一抹略帶試探性的輕笑:“往日入宮皆走正門,今日怎么改了章程?”
“這是圣人親自吩咐的,葉相……咱們就別揣測圣意了。”
韋公公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葉廣陵聞言,緩緩頷首,不再多言,抬腳跟著韋公公踏入偏門。
穿過幽深的宮道,暮色漸濃,沿途偶爾擦肩而過的巡邏侍衛(wèi),竟連半個熟面孔都沒有。往日里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蕩然無存,只有風吹過宮檐銅鈴的輕響,在寂靜之中更顯得詭異。
葉廣陵壓下心頭的疑慮,看向身側的韋公公,輕聲問道:“韋公公,圣人只傳我入宮下棋,除此之外,沒說別的?”
韋公公腳步未停,頭也不回地答道:“圣人只命咱家前來請葉相入宮對弈,再無其他言語。”
葉廣陵聞言,只是淡淡應了一聲‘哦’,目光卻悄然掃過四周暗沉的宮墻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襟。
偏門后的宮道越走越幽深,暮色徹底沉下時,面前的御書房點起了燭火。
韋公公上前推開厚重的朱漆木門,暖黃的燭火從門縫里漫出來,映得圣人端坐案前的身影格外清晰。
葉廣陵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下衣袍,邁過門檻躬身行禮:“臣葉廣陵,參見圣人。”
“免禮。”圣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,抬手示意他起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時滿是柔和。
“時間過得真快,這一轉眼,你都五十了。朕記得你參軍那年才十三歲吧?瘦得皮包骨,個子比同齡人矮了半頭,勁兒卻比牛犢子還大。”
葉廣陵起身,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眼底卻掠過一絲悵然,拱手道:“圣人記憶超群,臣自愧不如。這些年隨著圣人南征北戰(zhàn),一路走來,倒從來也沒覺得自己老了。還是這幾日薇兒總纏著臣,非要替臣拔白發(fā),臣這才驚覺,鬢角早就添了幾縷花白……老了,是真老了。”
話鋒一轉,圣人眼中笑意更濃,語氣里添了幾分打趣,問道:“方才聽人回稟,說你府中添了麟兒。老來得子,葉相也算了卻一樁心頭大事了吧?”
葉廣陵心頭猛地一震,圣駕深宮,竟能如此迅速知曉府中動靜?他面上卻快得壓下驚色,躬身拱手,語氣恭謹:“謝圣人關懷。犬子能平安降生,全賴圣人庇佑,臣心中感激不盡。”話音落時,他抬眼掃過案上棋盤,黑白棋子早已各歸其位,連落子的空位都似精心留出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疑云在心底翻涌,可他終究不敢貿(mào)然追問,只低眉躬身應下。圣人抬手指了指棋盤,示意他落子。
葉廣陵指尖剛捏起一顆黑子,尚未觸及棋盤,圣人慢悠悠的聲音便再度響起,卻如一石激起千層浪:“當年北蠻人巫師的預言,如今倒要應驗了。”
“圣人乃天選之主,洞察是非,怎會輕信巫蠱之言?”葉廣陵強壓下心頭悸動,語氣依舊平穩(wěn)。
“朕自然是不信的。”圣人靠向龍椅椅背,指尖輕輕敲著扶手。
“可架不住旁人信。前些日子,后宮妃嬪接二連三來報,說夜里都夢到個白發(fā)老頭,那老頭說你葉廣陵的兒子,會斷我西涼血脈。”
“啪嗒”一聲,葉廣陵捏著的黑子險些從指間滑落。他眉頭驟然擰緊,懸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,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。
圣人卻似沒看見他的失態(tài),繼續(xù)道:“起初朕只當是婦人閑夢,沒放在心上。可沒想到,你夫人竟真的給你生了個兒子。”
“圣人的意思是……”葉廣陵喉結滾動,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試探著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