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,飯菜都做好了,您趕緊來吃吧?!碧K小音將最后一碟拌好的老虎菜端上桌,朝著院里喊道。
陳母換下被汗浸透的衣裳,又麻利地將雞鴨喂了,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喘口氣,聞言應了一聲:“哎,來了。” 她走進堂屋,看著桌上顏色鮮亮、香氣撲鼻的飯菜,心里熨帖,嘴上卻催促兩個兒媳:“你們倆也趕緊吃。我先給你爹他們送飯去,今天活計緊,怕是要貪點黑。你們吃完飯就收拾收拾,早點回屋歇著,別等我們了。我在地里和他們一塊兒吃就行。”
說著,她手腳利落地將留給父子三人的飯菜和吊在井里鎮著的涼茶裝好,拎起籃子,又頂著尚未完全消退的暑熱,匆匆往地里趕去。
蘇小音姐妹倆知道勸不住,便聽話地坐下吃飯。飯菜爽口開胃,但心里惦記著地里勞碌的家人,吃得也不多。飯后,兩人將碗筷灶臺收拾得干干凈凈,看著天色將暮未暮,便相攜著回了自家的新房。
打了井水泡過腳,解去一身黏膩和疲乏,姐妹倆便早早歇下了。勞作一日,身子沉,很快就睡著了。
夜漸深,萬籟俱寂。蘇小音在睡夢中隱約聽到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側耳細聽,有極輕的腳步聲和放東西的窸窣聲。
“大山?是你回來了嗎?”她帶著睡意,輕聲問道。
“是我。”陳大山壓低的聲音傳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“吵醒你了?沒事,你快睡吧?!?/p>
蘇小音卻已清醒了幾分,摸索著坐起身:“沒,不是你吵的。我給你倒碗水?”說著便要下炕。
陳大山忙攔住她,就著窗欞透進的朦朧月光,按住她的手臂:“不用,真不用。你快躺下?!?/p>
蘇小音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動作似乎比平日遲緩,呼吸也略顯粗重?!澳阍趺戳??”她追問,睡意全無。
陳大山在炕沿坐下,沉默了一瞬,才用盡量輕松的語氣道:“沒什么,就是秋收這幾天活計重,腿……有點不舒坦。老毛病了,陰天下雨,或是使了大力氣,就這樣?!?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沉了些,“比起那些在戰場上……回不來的,或是傷得更重的,我這樣,已經算很好了?!?/p>
月光淡淡地照進來,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,比夏初時黑瘦了不少,下頜線繃得有些緊。蘇小音心里猛地一揪,想起他微跛的腿,那是在兵營里落下的舊傷。她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他的膝蓋位置,觸手是衣衫下硬邦邦的膏藥:“明天……我去李大夫那兒,給你抓點藥吧?或是再買些好點的膏藥。”
陳大山握住她的手,掌心粗礪溫熱:“真不用。家里還有之前買的膏藥,我已經貼上了。歇一晚上就好?!?他不想她擔心,更不想多花錢,“睡吧,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他扶著蘇小音重新躺下,自己也和衣在她身邊躺下,習慣性地將她輕輕攬入懷中。蘇小音依偎在他胸前,聽著他沉穩卻略顯疲憊的心跳,鼻尖是他身上混合著汗味、皂角和淡淡藥膏的氣息。借著微弱的月光,她仰頭看他緊閉著眼、眉宇間卻仍未完全松開的倦容,心里那股酸疼蔓延開來,化為無聲的嘆息。
她的夫君,太辛苦了。為了這個家,他從不言苦,總是默默扛下最重的活計。蘇小音撫著自己隆起的肚子,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孩子能平安降生,自己也能快些恢復。等她身子利索了,就能更專心地做繡活,多掙些銀錢。她暗暗想著,等攢夠了錢,一定要買頭?;貋怼S辛伺?,犁地拉車,大山就能省下許多力氣,腿也能少受些罪。
月光靜靜流淌,撫過相擁而眠的夫妻,也撫過窗外沉靜的山野。
---
在一家人起早貪黑的共同努力下,陳家的秋收終于接近尾聲。最后一批糧食顆粒歸倉,院子里、屋檐下,堆滿了金黃的玉米棒、飽滿的豆莢和沉甸甸的谷穗。
曬谷場上,日頭正好。陳父帶著大兒子陳大山,將收割回來的谷物均勻地攤曬在早已打掃干凈、被秋陽烘得暖洋洋的場地上。陳父拿著木耙,仔細地將谷穗鋪開,時不時翻動,讓每一粒都能沐浴到陽光,去除殘留的水汽,便于儲存。陳大山則負責將曬好的部分收攏,裝入麻袋,他的動作穩當有力,只是彎腰起身時,那條傷腿會讓他有不易察覺的、極其短暫的停頓。
另一邊的田地里,收割后的田野顯得空曠而靜謐。陳母帶著小兒子陳小河,一人挎著一個竹籃,正彎著腰,如同尋寶般,在收割過的豆壟、麥茬間仔細搜尋。豆莢易爆,總有些熟透的豆子迸濺出來,落在泥土縫隙里;割麥時,也難免有零星的麥穗遺落;挖過紅薯的地里,也可能埋著漏網之“薯”。這些都是辛勞一季不應浪費的收成。陳母眼尖,經驗豐富,總能發現那些藏在枯葉下、土坷垃邊的“寶貝”。陳小河則跟在一旁,將母親找到的豆粒、麥穗、小薯塊一一拾起,小心地放進籃中。陽光曬得人暖洋洋,偶爾有秋風拂過,帶來田野特有的、混合著干草和泥土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