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大山做的最后一點打磨拋光完成,給幾件家具都薄薄地上了一層自制的木蠟,原本就木質紋理清晰的箱柜桌凳,頓時顯得更加潤澤光亮,透著一股子結實耐用的質樸美感。
四嬸子按約好的日子來到陳家,一進院子,目光就被堂屋里擺開的那套嶄新家具吸引住了。她圍著兩個敦實厚重、榫卯嚴密的大樟木箱子轉了轉,打開箱蓋看看里面,又試了試炕桌的平穩、堂屋方桌的結實,再摸摸那四條長凳光滑的凳面,臉上笑開了花,皺紋都舒展了許多。
“大山啊,做得真好!真是太好了!”四嬸子不住地點頭稱贊,手指愛惜地撫過箱面,“瞧瞧這木料,這做工,多結實!還打了蠟,看著就亮堂!這往新房一擺,多有面子!等新娘子娘家來人瞧見,也知道咱們是真心實意看重閨女,下了本錢的!”她越看越滿意,從懷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五錢銀子,遞給陳大山,“行,一點毛病挑不出來!大山,這是剩下的工錢,你數數。還得再麻煩你和你兄弟,幫嬸子把這些抬到新房去,我這老胳膊老腿的,可弄不動。”
陳大山接過銀子,也沒細數,揣進懷里,點頭道:“四嬸子滿意就好。您稍等,我叫上小河,這就給您送過去。”
陳小河聞聲從屋里出來,兄弟倆找來麻繩和扁擔,小心翼翼地將家具一件件綁扎結實,抬的抬,扛的扛,陳大山還特意把那輛輕便的小推車也檢查了一遍輪軸,這才穩穩地推上。兄弟倆一前一后,穿過村子,朝著四嬸子家新蓋的宅子走去。
這一路上,可引來了不少村人的注目。那嶄新氣派的家具,還有陳大山兄弟倆沉穩利落的架勢,都成了話題。
“喲,這不是大山嗎?給四嬸子家送家具啊?這箱子做得可真板正!”
“聽說大山木匠手藝好,看來是真的!這桌子腿多粗實!”
“嘖嘖,還是樟木的,防蟲,四嬸子真舍得!”
“趕明兒我家小子成親,也得找大山打兩件!”
“我看行,瞧這手藝,不比鎮上的差!”
村人的議論聲不高,卻清晰地飄進陳大山和陳小河的耳朵里。陳大山面色如常,只是腳下的步子更穩了些。陳小河則忍不住挺直了腰板,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。大哥的手藝得到了認可,這比賺了錢還讓人高興。
家具安穩送達四嬸子家的新房,又按她的意思擺放妥當。四嬸子拉著陳大山兄弟倆,硬是塞給他們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,才千恩萬謝地送他們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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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眼就到了陳二木家起新房動工的日子。天還沒亮,陳父就帶著陳大山和陳小河,扛著自家的鐵鍬、镢頭等工具去了村西頭。陳母也領著蘇小音和蘇小清,挎著籃子,里面裝著自家菜園子新摘的幾把青菜,過去幫忙操持飯食。
陳二木家的宅基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,都是來幫忙的鄉親,挖地基的號子聲、夯土的悶響、男人們粗聲大氣的說笑聲混成一片,熱鬧非常。陳父帶著兩個兒子立刻加入進去,陳大山力氣大,專揀重活干;陳小河則跑前跑后,遞工具、搬石塊,機靈得很。
女眷這邊,陳二木媳婦正忙得腳不沾地,看到陳母帶著兩個兒媳過來,像見了救星,連忙迎上來:“大嫂子!你們可來了!今天人手多,我一個人真是忙不過來,快進來幫幫我!”
陳母笑道:“這有啥的,你家蓋房子是喜事,我們來幫忙應該的。去年我們家蓋房,你們不也出了大力氣?有啥活兒,你盡管吩咐。”
陳二木媳婦也不客氣,拉著蘇小音和蘇小清就往灶房帶:“兩位侄媳婦,幫嬸子把這幾筐菜洗了,再把這幾個蘿卜削皮切塊。早上你二木叔去河里下了簍子,撈了幾條鯽魚,不大,但新鮮。嫂子,你手藝好,幫我燉個魚湯吧,再貼一鍋餅子,晌午給大伙墊墊肚子。我這手藝也就湊合,怕糟蹋了東西。”
“行,魚湯交給我,保證燉得奶白鮮亮。”陳母挽起袖子,利落地開始收拾那幾條還在活蹦亂跳的鯽魚。
幾個女人在灶房里忙碌起來,洗菜切菜,燒火做飯,一邊干活,一邊說著閑話。
陳二木媳婦看著蘇小音和蘇小清手腳麻利、安靜做事的模樣,又想起陳家如今的光景,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陳母:“大嫂子,我悄悄問你個事。你們家……現在是算分家了,還是沒分啊?我看著你們又像一家,又像兩家過。”
陳母手下刮著魚鱗,頭也沒抬,語氣平常:“我們家啊,底子薄,就算真分,也沒多少東西可分。所以跟他爹商量了,算是‘半分家’,而且分家不分戶。春夏秋三季,地里活忙,勁得往一處使,就在一起吃飯干活,跟沒分一樣。到了冬天,農閑了,就讓他們小兩口自己開火,自己當家,也練練他們過日子的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,將刮好的魚沖洗干凈,繼續道:“他們自己掙的錢,不管是像大山做木工、小音她們做繡活,交到公中四成,剩下的六成自己留著,添置東西、攢私房都行。這樣,我們老兩口趁著還能動彈,能給他們把把關,他們自己也有點想頭,學著撐門戶。”
陳二木媳婦聽得仔細,若有所思:“這法子……聽著倒是不錯。不瞞你說,我們家小樹秋后成親,我這心里也正琢磨這事兒呢。一下子分干凈吧,怕孩子們年輕,不會打算;不分吧,又怕新媳婦進門處不來。你們這‘半分家’,倒是個折中的法子。”
陳母將魚下鍋,煎得兩面微黃,才倒上開水,蓋上鍋蓋,擦了擦手道:“各家有各家的過法。我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。你們家底比我們厚實,人口也簡單,到時候看孩子們的意思,再跟二木兄弟商量唄。”
晌午時分,魚湯的鮮香混合著貼餅子的焦香飄散開來。干了一上午重活的男人們早已饑腸轆轆,圍坐在臨時搭起的棚子下,就著鮮美的魚湯和噴香的餅子,吃得熱火朝天。席間,自然又少不了對陳大山手藝的夸贊,以及向陳父打聽他們家那“半分家”的章程。
陳父話不多,只簡單說了兩句,但那份從容和家里日子越過越順的底氣,卻讓不少同樣有兒子即將成家的村人上了心。
幫忙直到日頭西斜,陳二木家的地基已經夯得結結實實。陳家人才告辭回家。走在回家的土路上,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。陳母想起灶房里的閑話,對陳父道:“他爹,二木家媳婦問我分家的事呢。我看,咱家這法子,說不定村里以后還真有人學著來。”
陳父“嗯”了一聲,望著遠處自家院子里那棵已經抽出更多新葉的棗樹影子,緩緩道:“日子是自家過的,法子管用就行。咱們呀,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,比啥都強。”
一家人踏著暮色歸家,雖然疲憊,心里卻都踏實而明亮。手藝得到了認可,人情得到了維系,自家的日子也在這瑣碎而真實的勞作與交往中,愈發清晰地走向紅火。夜晚,躺在各自的炕上,聽著窗外細微的蟲鳴,無論是陳父陳母,還是陳大山兄弟和蘇家姐妹,心中都對即將到來的夏天,充滿了具體而安穩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