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忙碌漸漸收尾,夏日的熱力尚未完全展開,正是農家稍作喘息、盤點規劃的時候。晚飯后,一家人照例聚在老宅堂屋,借著油燈的光亮,說著各自的進展和接下來的打算。
陳大山放下手里的水碗,看向父親:“爹,荒地那邊,拾掇得怎么樣了?我這邊給四嬸子打的家具,就差最后打磨上蠟了,后天就能請她來看貨。要是沒問題,木工活就算交差了。”
陳父正用一根細竹簽剔著煙鍋里的殘渣,聞言點點頭,臉上帶著長期日曬后的黝黑與滿足:“快了,大塊的石頭、老樹根子都清得差不多了,地也粗粗翻過一遍。今年咱家糞肥不多,得先緊著熟地用,保證今年的收成?;牡芈铮^一年,不指望它能打多少糧食,先種點黃豆、綠豆這些養地的作物,耐貧瘠,也能收點豆子。等明年,”他頓了頓,聲音里透出信心,“咱們家里養了豬,又有這么多雞鴨鵝,肥料就不像今年這么緊巴了,到時候再給荒地上足肥,好好養上兩年,就是好地?!?/p>
陳大山沉吟道:“是這個理。爹,等閑下來,我和小河再去后山深處轉轉,要是能找到些腐殖土厚、顏色發黑的好土,咱們背些回來,先給荒地薄薄鋪上一層,多少能增點肥力?!?/p>
“那敢情好!”陳母在一旁接口,“山里的黑土,可比咱們這黃土地有勁道。哪怕一人背兩筐回來,撒到地里也是好的?!?/p>
陳小河早就按捺不住,興奮地插話:“等荒地整利索了,我和大哥再去砍點好木料回來!大哥手藝現在打出名聲了,萬一以后還有人來定家具呢?咱們得有備無患!”
陳母贊許地看了小兒子一眼:“小河說得對,是得有點預備。不過,”她話鋒一轉,看向陳小河,“荒地的事一完,你那竹編手藝可不能撂下。我合計著,離端午節不遠了,到時候咱們再去大集上賣一波。竹籃、笸籮、還有你新琢磨的那些帶花紋的小盒子,估計能有人要。過節嘛,走親訪友,裝點東西也體面?!?/p>
蘇小音也輕聲補充:“娘,我和小清用前幾次布莊送的布頭,又做了不少新花樣的頭繩,比之前的更精巧些。到時候可以一起拿去試試?!?/p>
蘇小清眼睛一亮,想起什么,說道:“對了,娘,我前幾日上山,看見好些野花都打了骨朵,估摸著再過些日子就該全開了。咱們要不要采些回來曬干?到時候塞進小布袋里,做成香包,端午節戴著驅蚊辟邪,肯定比單賣頭繩更受歡迎,價錢也能賣高些?!?/p>
“香包?”陳母想了想,覺得這主意不錯,“這法子好!過陣子等野花開旺了,我去采。咱們也不多弄,試試水?!?/p>
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,將端午節前的活計安排得明明白白,充滿了對下一個收獲季的期待。
這時,陳父磕干凈煙鍋,又想起一樁事,對兩個兒子道:“對了,有件事得跟你們說。你二堂叔家,就是村西頭陳二木家,要起新房了。過兩天動工,我得過去幫忙。大山,小河,到時候你倆也抽空去搭把手。咱家去年蓋房子,人家二木叔可是帶著兒子出了大力氣的,這份人情得還。”
陳大山立刻應道:“二堂叔家蓋房?是小樹哥要成親了嗎?”
“是啊,”陳母接過話茬,臉上帶著笑,“小樹那孩子,相看成了,姑娘是隔壁村的,人挺勤快。秋后就辦事。他們家老屋窄巴,住不開,就在老屋旁邊劃了塊宅基地,打算給小兩口起三間新房單過。這不,跟你爹說好了,咱們家得出人幫忙?!?/p>
陳小河爽快道:“應該的!爹,您放心,到時候我和大哥肯定去!挖地基、和泥、搬磚這些力氣活,包在我們身上!”
陳大山也點點頭:“木工上的事,要是二堂叔有需要,我也可以幫著看看?!?/p>
“行,你們心里有數就成?!标惛敢妰鹤觽儜猛纯?,心里欣慰,“鄉里鄉親的,就是這樣,你幫我,我幫你,日子才能都過得去?!?/p>
油燈的光微微搖曳,將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,放大成安穩的形狀。夜風帶著初夏的微溫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,隱約能聽到后院臨時圈舍里小雞小鴨細微的咕咕聲。
日子就像屋外那棵新栽的棗樹,雖然還顯稚嫩,卻已牢牢扎根,努力伸展著枝葉,沐浴著陽光雨露,靜靜等待著開花結果的季節。陳家人圍坐燈下,談論著荒地、手藝、集市、人情,每一樁都是瑣碎的,卻共同編織出一幅充滿生機與希望的農家生活圖景。明天,又將是在各自的崗位上辛勤勞作的一天,但有了明確的目標和家人的支持,那勞作便不僅僅是辛苦,更是通往更豐饒未來的踏實步伐。夜色漸深,燈火漸暗,但每個人心里那盞關于美好生活的燈,卻愈發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