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栽棗樹的事,陳父看過之后便定了下來。第二天一早,他便帶著小兒子陳小河,扛上镢頭鐵鍬,背上幾塊浸濕的舊麻布,去了后山那處向陽坡。父子倆小心翼翼地圍著那棵選定的野棗樹開挖,盡量不傷及主根,又帶了足夠大的土坨,用濕麻布仔細包裹住根須和泥土,這才合力將樹抬了回來。
新家的院子東墻角,陳大山已經按父親昨晚說的,挖好了一個深闊的樹坑,底下還墊了一層從灶膛里扒出來的草木灰拌土,說是能肥地。棗樹被穩穩當當地放入坑中,陳父扶著樹干校準位置,陳小河和陳大山則揮鍬填土,蘇小音和蘇小清也在一旁幫忙澆水、踩實。一棵帶著山野氣息的棗樹,就這樣在新家的墻角扎下了根,嫩綠的新芽在春風中微微顫動,仿佛預示著未來的甘甜。
剛把棗樹栽好,還沒來得及擦把汗,院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和一個婦人的聲音:“大山在家嗎?”
陳母正在井臺邊清洗沾了泥的手,聞聲快步走過去開門。門外站著的是村里的四嬸子,一個和陳母年紀相仿、穿著半新藍布褂子的婦人,臉上帶著幾分急切和期盼。
“喲,是他四嬸子啊,快進來坐!”陳母連忙把人讓進院子。
四嬸子也沒多客套,目光在院里一掃,看到正在收拾工具的陳大山,眼睛一亮:“大山啊,可算找著你了!嬸子有急事求你幫忙!”
陳大山放下手里的鐵鍬,走了過來:“四嬸子,您有事盡管說。”
“是這樣,”四嬸子搓了搓手,“我家大小子,定了親事,秋后就要過門了。新房得有幾件像樣的家具撐撐場面不是?聽說你木匠手藝好,做的家什結實耐用,就厚著臉皮上門來了。你……現在有空接活不?”
陳大山聽了,略一沉吟,問道:“有空。四嬸子您想做什么家具?木料是您那邊出,還是我這邊準備?大概多久要?不過我得提前跟您說明白,我手藝有限,只會做實用的物件,復雜的雕花我不會,家具上怕是沒什么花樣。”
四嬸子一聽,立刻擺手笑道:“哎喲,要什么雕花!咱們莊戶人家,就圖個結實耐用!花樣多了還容易藏灰呢!木料……”她臉上露出些為難,“家里之前攢的好木料,前兩年蓋新房都用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。木料還得麻煩你這邊出,挑那結實的就行。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:“我想著,得做兩個大樟木箱子,給新媳婦裝衣裳被褥;一個炕桌,小兩口在炕上吃飯喝茶用;堂屋里得有個大桌子,四條長板凳;再就是……能不能給做個輕便點的小推車?以后家里運個糧食、拉點東西也方便。”
陳大山心里飛快估算了一下木料和工時。家里蓋房剩下的木料,加上前些日子父親找回來的幾塊好料,應該夠用。他開口道:“四嬸子,這些家具,木料我這邊可以出,都用好木料,保證結實。不過做起來需要些工夫,大約得二十天左右才能全部做好。您看時間趕得及嗎?”
“趕得及趕得及!秋后呢,來得及!”四嬸子連連點頭。
陳大山這才報出價錢:“兩個大樟木箱子,一個炕桌,一張堂屋方桌,四條長板凳,再加一輛小推車。木料工錢一起算,收您一兩五錢銀子,您看成嗎?”
這個價格顯然比四嬸子預想的要公道,她臉上頓時笑開了花:“成!太成了!我就知道你實在!不瞞你說,之前王老三家閨女出門,陪嫁的大箱子就是你做的吧?我特意去看了,那木料,那榫卯,真是沒得說!她家閨女在婆家可有面子了!我就是沖著你手藝好才來的!”說著,她便從懷里掏出一個舊錢袋,仔細數出一兩碎銀子,遞給陳大山,“這是一兩銀子的定金,你先收著!剩下的五錢,等你交工的時候,我一準給你送來!”
陳大山接過銀子,點點頭:“好,那我就開始準備了。二十天后,您來看貨。”
送走了滿心歡喜的四嬸子,陳家院子里氣氛更加熱絡起來。這意外上門的木匠活,不僅是對陳大山手藝的認可,更是一筆不小的進項。
陳母看著大兒子,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,隨即開始重新安排家里的活計:“大山既然接了活,這二十天就主要留在家里做家具。那十四畝荒地開墾不能停,小河,明天開始,你跟你爹去荒地那邊,專心干活。家里菜園子、雞鴨鵝豬這些牲畜,還有一日三餐,就交給我和小音小清。我瞅著這兩天天氣好,上午我帶著小音小清再上山轉轉,看看能不能再撿點蘑菇,曬最后一茬春蘑。要是山上沒什么了,下午我就也去荒地,跟你們一起開荒,多個人多份力。”
她看向兩個兒媳:“小音,小清,你們倆上午幫著收拾家里、喂牲畜,下午就留在家里安心做繡品。繡莊掌柜不是說了嗎?這段時間喜事多,咱們得抓緊。大山做木工,你們做繡活,都不耽誤。”
這個安排合情合理,眾人都沒有異議。蘇小音和蘇小清對視一眼,知道這是婆婆體恤她們,讓她們能專心在更有“錢途”的繡活上。陳大山也感激地看了母親一眼,知道他做木工活時,家里的事就不用他分心了。
第二天,陳家的生活節奏便按照新的分工運轉起來。
天剛亮,陳父和陳小河就帶上干糧和水,扛著更沉重的開荒工具去了那片屬于未來的希望之地。陳大山則一頭扎進了他的木工棚,先是將四嬸子要的家具在心里過了幾遍,然后在木料堆里仔細挑選、規劃,丈量尺寸,彈墨劃線。鋸木聲、刨木聲很快有節奏地響起,清香的木屑在晨光中飛舞。
陳母帶著蘇小音和蘇小清,先將雞鴨鵝喂了,把豬圈清理干凈,又給院角的菜苗澆了水。然后,婆媳三人背上背簍,再次進了山。春末的山林,蘑菇果然比前些日子難尋了,但她們還是憑著經驗和耐心,找到了一些漏網的榛蘑和草菇。野菜倒是還有一些,她們也順手采了些,準備曬干或晚上吃。
中午回來,匆匆吃過飯,陳母果然卷起袖子,對兩個兒媳道:“山上蘑菇不多了,下午我就不去了。我去荒地那邊幫你爹和小河。家里就交給你們了。”
蘇小音連忙道:“娘,您放心去,家里有我們。”
下午,院子里便只剩下規律的鋸刨聲和東廂房里細密的針線穿梭聲。蘇小音和蘇小清坐在窗明幾凈的屋子里,繃架上的紅布逐漸被五彩絲線填滿,勾勒出鴛鴦、并蒂蓮、如意云紋等吉祥圖案。偶爾,她們會停下針,揉揉眼睛,聽聽窗外陳大山那邊傳來的沉穩勞作聲,相視一笑,便又低頭專注于手中的活計。
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,照亮了飛舞的微塵,也照亮了這對姐妹花沉靜的側臉和漸漸熟練的指尖。而在木工棚里,陳大山額角沁出汗珠,卻神情專注,一塊塊粗糙的木料在他手中漸漸顯露出家具的雛形。這個春日的小院,充滿了辛勤勞作帶來的踏實聲響與對美好生活的靜默編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