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連六天,陳家都趕早將最新鮮的野菜送去王家菜館。這天天剛亮,陳母就從縣城回來,臉上帶著晨露和收獲的微光。一家人圍坐在老宅堂屋吃早飯時,她清了清嗓子,拿出了那個記事的藍皮本子。
“這幾天送野菜的賬,我都攏好了。”陳母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家之主的篤定,“香椿、薺菜、還有其他幾樣時令山菜,零零總總加起來,一共賣了一兩銀子又六百二十文。”
這個數目讓埋頭喝粥的陳小河立刻抬起頭,眼睛發亮。蘇小音和蘇小清也放下了筷子。
“加上之前賣春筍得的二兩銀子,”陳母繼續道,手指在賬本上輕輕劃過,“這個春天開頭,咱們光是賣山貨,就進賬三兩六錢二十文。” 她頓了頓,環視眾人,“這還不算咱們自家曬的那些蘑菇干、野菜干,還有那些品相稍差、曬成筍干的春筍。今年,咱們算是開了個好頭。”
堂屋里一片喜悅的寂靜,只有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。三兩六錢多銀子,對于這個去年秋天才剛剛站穩腳跟的家庭來說,是一筆沉甸甸的、令人心安的財富。
陳母和坐在一旁的陳父交換了一個眼神,陳父微微頷首。陳母便道:“這筆錢,我和你爹商量過了。那六百二十文的零頭,分給你們兩家,一家三百一十文,算是貼補你們小家的用度。剩下的三兩整銀子,” 她語氣鄭重起來,“咱們拿來辦件要緊事——買豬仔。”
“買豬仔?”陳小河脫口而出,“娘,豬仔現在啥價錢?三兩銀子夠嗎?”
陳父接過話,聲音沉穩:“打聽好了。咱們同村的陳老栓家,他婆娘是養豬的好手,年年下的豬仔都壯實,不易生病。看在同一村、這些年秋收時常互相搭把手的份上,她答應給咱們留兩只好的,一只一兩半銀子。”
“一兩半銀子一只?”陳小河咂舌,“這么貴?”
“貴?”陳父看了小兒子一眼,“這已是人情價了。若是外村人來買,少說也得二兩銀子。陳老栓家的豬仔,搶手著呢。要不是咱們家這幾年農忙時總跟他們家換工,這機會還不一定有。”
陳母點頭,補充安排:“豬仔明天就能抱回來。咱們家養兩只。一只放在你們新房子那邊的豬圈,你們兄弟兩家合伙養,喂食、清理輪著來,到年底賣了,錢對半分。另一只養在老宅這邊,我跟你爹照看著,年底宰了,一半留著自家過年、腌臘肉,一半賣掉。這樣,咱們既有活錢進項,自家過年也有肉吃。”
她看向兩個兒子:“今天你們啥也別干了,就把新老兩個豬圈都徹底收拾一遍,該補的補,該墊新土的墊新土,弄得干干凈凈的,等著接‘金疙瘩’。”
陳大山沉穩應下:“好,吃完早飯我和小河就去弄。”
陳母又想起一樁事,說:“對了,里正家今年孵的雞苗、鴨苗、鵝苗,聽說出得不錯,長得也壯實。一會兒我再跑一趟,去買些回來。開春了,院子里添點活氣,往后雞蛋鴨蛋也能不斷。”
陳大山思忖片刻,開口道:“娘,雞苗的話,我和小河我們新房那邊養二十只吧。要一只公雞,十九只母雞。今年咱們自家雞蛋就能寬裕不少,年底也能吃上雞肉。鴨子和大鵝,就養在老宅這邊,離小河溝近,等它們大些能下水了,自己還能撈點魚蝦加餐。鴨子養十只,大鵝養四只,看家護院也挺好。”
這個安排考慮周全,陳母聽了很是滿意:“行,就照你說的。我這就去里正家,去晚了好的讓人挑走了可不行。” 她說著,飯也顧不上細吃,抓了個餅子揣懷里,風風火火地出了門。
陳父也放下碗筷,對兩個兒子道:“那咱們也動身。大山小河收拾豬圈,我去荒地那邊再轉轉看看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連忙起身收拾碗筷,打掃灶臺。等把家里歸置得清清爽爽,姐妹倆也背上背簍,拿上小鋤,準備上山。
“娘和大山哥他們都忙著,我們也不能閑著。”蘇小音對妹妹說,“現在山上野菜雖然賣不上價了,但咱們多采些回來,曬干了存著,冬天自家吃,能省不少買干菜的錢。順便再看看有沒有漏網的蘑菇木耳。”
“嗯!”蘇小清用力點頭,“姐,咱們往山谷那邊走走,上次好像看到有野棗樹,要是能找到小樹苗就好了。”
姐妹倆結伴進了山。春日的山林經過前幾日的集中采摘,顯眼的野菜少了些,但仔細尋找,依然有不少鮮嫩的收獲。她們專挑那些葉片肥厚、適合曬干的野菜,遇到能吃的蘑菇木耳也不放過。背簍漸漸充實起來。
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,蘇小清眼尖,指著一叢灌木后:“姐,你看!是不是棗樹?”
兩人走過去,只見幾株不算高大的樹木,枝干虬結,葉片在陽光下閃著油綠的光,樹干上還依稀可見去秋留下的、干癟的棗子蒂痕。果然是野棗樹。其中有兩株看著樹齡不大,約莫只有五六年光景,樹干只有孩童手臂粗細。
“這棗樹不大,要是能移回咱們家院子里種就好了。”蘇小清摸著粗糙的樹皮,滿眼憧憬,“等結了棗,秋天就能打棗吃,曬干了冬天也能當零嘴。”
蘇小音也有些心動,但還是謹慎道:“移樹是大事,得問過爹娘,再看看大山哥和小河哥的意思。要是能行,自然是好。”
下午,姐妹倆背著滿滿的收獲回到家時,陳母已經帶著買回來的家禽苗回來了。老宅院子里用舊籬笆臨時圍出了幾塊地方,分別關著毛茸茸、嘰嘰喳喳的小雞苗,搖搖擺擺、嘎嘎叫喚的小鴨苗,還有幾只頸子更長、叫聲更洪亮的小鵝苗,熱鬧非凡。
“回來啦?”陳母正彎腰給小雞仔的食槽里添碾碎的米粒和細菜葉,“苗都買回來了,按大山說的數。先都在老宅養著,我照看幾天,等大一點、壯實了,你們再把那二十只雞苗帶回去養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放下背簍,也湊過來看。那些黃絨絨、灰撲撲的小家伙擠在一起,啄食飲水,充滿了生機勃勃的趣味。
“娘,我們在山上撿到些木耳,都曬在房后了。”蘇小音匯報著,又有些猶豫地開口,“還有……我們在山上看到幾棵野棗樹,有兩棵不算大。我們想著,能不能……移一棵回咱們自家院子里種?等結了棗,也是一份收成。”
陳母直起腰,擦了擦手,問道:“多大的樹?要是老樹,根深,可移不得,傷根就活不成了。”
“不大不大,”蘇小清連忙比劃,“看著也就五六年樹齡,樹干這么粗。”她用手圈了個不太大的圓。
陳母想了想:“聽著倒是能試試。不過移樹是技術活,得看根扎得深不深,還得選對時候。等晚上你爹他們回來,咱們一起商量商量。要是能行,倒真是件好事,院子里有棵果樹,看著也喜慶。”
傍晚,陳大山和陳小河將豬圈收拾得干干凈凈,墊上了干燥的新土和草秸。陳父也從荒地回來,帶回了更詳細的地形信息。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過晚飯,圍坐在堂屋里,說著白天的見聞和接下來的打算。
當蘇小音再次提起移栽棗樹的想法時,陳父抽著旱煙,沉吟道:“野棗樹……皮實,倒是不難活。五六年樹,根系應該還沒扎得太深。眼下正是開春,樹液開始流動,移栽容易成活。明天我去看看那樹具體長在哪兒,土質如何。要是合適,就挑個陰天,帶上土坨,小心挖回來種上。”
陳大山也道:“咱們新院子東墻角那塊地方向陽,土也肥,要是爹覺得能移,就種在那兒吧。我明天先幫著把坑挖好,預備著。”
這個提議得到了全家人的贊同。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,聽著院子里隱約傳來的幼雛啁啾,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對未來的具體期盼——有即將入圈的豬仔,有逐漸長大的家禽,有開墾中的荒地,或許,還將有一棵在自家庭院里扎根結果、象征甜蜜與安寧的棗樹。日子,就在這瑣碎而踏實的規劃與勞作中,一寸寸地豐盈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