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!我們回來啦!都賣出去啦!牛車也還給里正家了!”
陳小河人還沒進院門,那帶著壓不住興奮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。正在灶房和面的陳母,以及在東廂房趕繡活的蘇家姐妹,都連忙放下手里的活計迎了出來。連在院里打磨木件的陳大山也抬起了頭。
陳父跟在兒子身后進了堂屋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,但那疲憊之下,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喜氣。他沒多說話,只是示意陳小河關上堂屋門,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最貼身的口袋里,掏出那個用舊布帕子裹了好幾層的小包。
堂屋里頓時安靜下來,只有油燈芯子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。幾雙眼睛都緊緊盯著陳父的手。
舊布帕子被一層層打開,露出里面的東西——一錠小小的、成色十足的雪花銀,旁邊還有一小堆散放的銅錢。
“這是……”陳母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陳父將那錠銀子拿起來,放在桌上,又將那堆銅錢推過去,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澀:“五兩銀子,又十文錢。都在這里了。”
“五兩?!”陳母倒吸一口涼氣,眼睛瞬間瞪大了。蘇小音和蘇小清也忍不住捂住了嘴,連向來沉穩的陳大山,看著那錠銀子的目光也凝滯了一瞬。
他們原本預估能賣到四兩多已是頂天的好價錢,沒想到竟然超出了這么多!
“是在‘王記菜館’賣的,”陳父緩了口氣,解釋道,“那王掌柜是個爽快人,看咱們的東西好,一點沒壓價。冬筍去了殼還有二百八十斤,竹蓀、活竹鼠、熏鼠干,都按市價高的那頭給的。” 他想起那王掌柜看到竹蓀時的驚喜表情,補充道,“他還說了,以后咱們要是再從山上弄到什么稀罕山貨,都可以往他那兒送。”
陳小河在一旁插嘴,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:“我把那包品相差點的竹蓀送給王掌柜了,他笑得可開心了,直說咱們實誠!娘,我看啊,明年春天的春筍,咱們說不定也能直接賣給他!”
陳母聽了,連連點頭,臉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:“送得好!送得值!這關系就得這么處!搭上了這條線,以后不光是冬筍春筍,就是咱們平常采的蘑菇、木耳,品相好的,說不定也能有個固定的好去處!這可是長遠的好處!”
她拿起那錠沉甸甸的銀子,在手里掂了掂,冰涼的觸感卻讓心里滾燙。她看向屋里的每個人,清了清嗓子,正色道:“這五兩銀子,是咱們全家一起進山,流了汗、費了力,從土里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福氣。按咱們之前說好的,也對半分。公中留二兩五錢,大山和小河你們兩家,各分一兩二錢五分。”
她又指了指那十文銅錢:“這十文,算是零頭,也歸公中,留著日常零碎開銷。”
說著,她讓陳大山去拿戥子(小秤)和剪子,小心地將那錠五兩的官銀剪開,稱出二兩五錢的一塊,剩下的再均分成兩份。剪銀子的“咔噠”聲在寂靜的堂屋里格外清晰,每一下都仿佛剪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,卻是喜悅的顫音。
蘇小音接過陳大山遞過來的、屬于他們小家的那一塊碎銀和幾串銅錢(折算了零頭),手心里那點冰涼和重量,讓她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,隨即便是洶涌而來的踏實與歡喜。她抬頭看向陳大山,他也正看著她,眼神里有著同樣的波瀾,只是更深沉些。蘇小清也緊緊攥著自己那份,臉興奮得通紅,看向陳小河,陳小河則沖她眨了眨眼。
陳大山將自家的銀錢收好,開口道:“娘,過兩天就是年前最后一個大集了。這次咱們東西多,頭繩、繡品、木器、竹器,還有可能剩下的山貨。我想著,到時候您也跟著我們一起去吧?人多,能照看過來,也不至于手忙腳亂。”
陳母略一思忖,便爽快應下:“行!娘跟你們去!正好也去集上看看,有啥需要添置的年貨。你們爹嘛,”她看向陳父,“就在家看家,順便把你之前念叨的,那幾個逮野雞野兔的套子好好做做,下到后山看看運氣。要是能逮著一兩只,咱家年夜飯的桌上,又能多道硬菜!”
陳父憨厚一笑,點頭應承:“嗯,我在家弄套子。你們放心去。”
大計已定,分配停當,陳家人心里那根弦,仿佛又被擰緊了一圈,但這次是充滿了干勁兒和期待的緊繃。年前最后一個大集,像一道無形的指令,讓每個人都加快了動作。
接下來的兩天,陳家新老兩個院子里,燈火都比平時熄滅得晚。陳大山除了吃飯睡覺,幾乎長在了他的木工棚里。鋸子、刨子、刻刀的聲音幾乎沒停過。憨態可掬的小木馬、胖乎乎的小貓小狗、造型簡潔卻打磨得異常光滑的木梳和簪子,一件件在他手中誕生,堆滿了旁邊的籮筐。他還特意用邊角料,做了幾個可以掛頭繩的輕巧小支架,比上次的更精致些。
陳小河也跟竹子較上了勁。他破篾的手法越發熟練,編出的竹籃、小笸籮、針線盒不僅結實,還在樣式上多了些巧思,有的編出了簡單的花紋,有的加了可以活動的蓋子。白天編,晚上就著油燈的光修毛刺、打磨邊緣,力求每個拿出去的東西都看著順眼,摸著光滑。
蘇家姐妹的東廂房里,油燈常常亮到深夜。繡繃架起,細針帶著彩線在布面上飛舞。紅色的肚兜上,金鯉躍然,胖藕憨稚;月白的帕子上,寒梅點點,喜鵲登枝;靛藍的枕巾上,寓意吉祥的葫蘆、如意紋樣漸漸清晰。兩人的手指有時被針扎了,揉一揉,抹點陳大山買的蛤蜊油,又繼續。陳母果然接過了做頭繩的活兒,她心思活,用更鮮艷的布條編出了雙股、三股甚至帶流蘇的復雜樣式,堆在笸籮里,五彩斑斕。
陳父也沒閑著,在院子里叮叮當當地擺弄著鐵絲和竹片,制作他拿手的捕獵套索,眼神專注,仿佛已經看到了野雞野兔在套中撲騰。
臘月的寒風在屋外呼嘯,但陳家的屋子里,卻因為共同的期盼和忙碌,而充滿了融融的暖意。那盞盞亮到深夜的燈火,不僅照亮了手中的活計,更照亮了他們通往第一個豐足新年的、踏實而充滿希望的道路。每個人都攢著一股勁,要在年前最后一場大集上,為這個嶄新而溫暖的小家,搏一個紅紅火火的開門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