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山!這里有一顆!”
蘇小音壓低的、帶著驚喜的聲音在寂靜的竹林里響起。陳大山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查看的另一處地面,快步走過去。只見蘇小音指著一處背陰的緩坡,那里地面的枯葉和浮土微微隆起,邊緣的泥土有細微的裂紋。
陳大山蹲下身,用手撥了撥,又用小鋤頭輕輕敲擊地面,傳來的回響略顯空洞。他點點頭,眼中露出一絲贊許:“是冬筍,藏得挺深。” 他示意蘇小音退開些,自己熟練地開始下鋤,順著預(yù)判的竹鞭走向,小心地刨開泥土。不一會兒,一顆裹著厚厚褐色筍衣、足有小孩胳膊粗的冬筍就被完整地取了出來。
蘇小音松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容,轉(zhuǎn)身又去仔細搜尋下一處可能藏著寶藏的土地。陳大山則將這顆沉甸甸的冬筍輕輕放進身邊的背簍里,繼續(xù)在附近尋找可能存在的“兄弟筍”。
這樣的場景,在接下來三天里不斷重復(fù)上演。陳家人仿佛不知疲倦的尋寶者,天剛亮就進山,天擦黑才歸家,足跡幾乎踏遍了整片竹林向陽背陰的各個角落。一家人配合默契:經(jīng)驗最豐富的陳父和陳大山負責(zé)判斷和挖掘難點;眼尖腿勤的陳小河和蘇家姐妹負責(zé)大面積搜尋和初步清理;陳母則在家負責(zé)后勤,并處理每天帶回來的冬筍,小心地用沙土掩埋保鮮。
收獲與日遞減。第一天那一百斤的驚喜過后,第二天勉強挖了一百一十斤,第三天就銳減到八十斤。到了第四天上午,六個人分散開,足足搜尋了半日,也只找到了零零散散的五斤。竹林仿佛被徹底梳理過一遍,再也難覓冬筍的蹤跡。
“行了,差不多了。”中午回到家,陳母看著院子里沙堆下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的“戰(zhàn)利品”,以及今天那少得可憐的五斤,果斷叫停,“再找也是白費力氣,讓山也歇歇。咱們算算總賬。”
堂屋里,油燈白天也點了起來,為了看得更清楚。陳母拿出她的藍皮賬本,陳父和兩個兒子將幾天來記錄的重置條子拿出來核對。
“第一天,一百斤整。”陳母記下。
“第二天,一百一十斤。”
“第三天,八十斤。”
“今天上午,五斤。”
她提筆相加:“一共是二百九十五斤。”
這個數(shù)字讓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陳母繼續(xù)算道:“這是帶殼的重量。送到飯館,人家肯定要去掉最外面一層老殼,再修修根,分量會折一些。但就算按去皮后折掉兩成算,至少也能有二百三四十斤凈筍。按十五文一斤算……”她心中默算,眼睛越來越亮,“怎么也能賣到三兩五錢銀子以上!再加上咱們之前抓的、熏的竹鼠,還有那些寶貝竹蓀……四兩銀子,我看都有可能!”
四兩銀子!對于這個剛剛緩過氣來的農(nóng)家來說,不啻于一筆巨款!足夠支付來年大部分的種子肥料錢,或者完成好幾項重要的家庭計劃。
陳母壓下心頭的激動,開始安排:“老頭子,你下午帶著小河,去里正家借牛車,就說咱們挖了點山貨,明天想去縣城賣了換點年貨。嘴甜點。”她又看向陳大山,“大山,你下午把咱們熏好的那只竹鼠干取出來,還有之前曬的竹蓀,都仔細檢查一遍,把品相最好的挑出來,單獨用油紙包好。品相差點的,也另包一包。小音小清,你們繼續(xù)趕繡活,頭繩我來做,你們抓緊時間,過年最后一個大集,可不能錯過了。”
她又對陳小河說:“把你大哥新做的那些小木馬、小貓,還有簪子木梳都歸置好,明天讓你爹帶著,萬一冬筍賣得好,你們爺倆就在縣城把這些小玩意兒也擺一擺,能賣幾個是幾個。”
任務(wù)分派下去,每個人都有了明確的目標(biāo)。接下來的半天,陳家小院里充滿了忙碌而喜悅的氣氛。陳大山仔細地將干燥的竹蓀按大小、完整度分揀,如同對待珍寶;蘇家姐妹飛針走線,紅色的肚兜上漸漸顯現(xiàn)出憨態(tài)可掬的鯉魚圖案;陳母將顏色鮮艷的碎布編成更復(fù)雜的花樣頭繩;陳小河則把他和大哥做的竹木小件擦得锃亮,分門別類放好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,陳父和陳小河就趕著從里正家借來的牛車上路了。車上,是埋在濕沙里保鮮的二百九十五斤冬筍,三只被捆得結(jié)實、裝在籠子里的活竹鼠,一只用煙熏得黑亮、散發(fā)著特殊香氣的竹鼠干,以及兩包用油紙精心包裹的竹蓀——一包是三斤品相極佳的,另一包是些零碎品相差的。
牛車吱吱呀呀進了縣城。他們直奔城里最大、據(jù)說也最闊氣的“梁家菜館”。然而,剛說明來意,門口跑堂的伙計就愛答不理地擺擺手:“去去去,我們這兒有固定的菜販送貨,不收外面的零散山貨,誰知道干不干凈。”
吃了閉門羹,陳小河有些氣餒,陳父卻面色不變,只說了句:“走,去別家看看。”
他們又找到另一家規(guī)模稍小些、但口碑不錯的“王記菜館”。掌柜的是個四十多歲、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,姓王。聽陳父說明來意,王掌柜倒是客氣些,但也直言:“老哥,不瞞你說,我們館子也有固定的進貨路子。除非是些特別稀罕、時節(jié)又緊的山野珍味,尋常的我們也不收。”
陳小河一聽,連忙從背簍里小心地取出那包品相最好的竹蓀,打開油紙一角:“掌柜的,您看看這個。”
王掌柜漫不經(jīng)心地瞥了一眼,目光卻立刻被吸引住了。他上前仔細看了看,又拿起一朵對著光瞧了瞧菌裙的完整度,臉上露出驚喜:“喲!這可是上好的竹蓀!這個時節(jié)難得!品相真不錯!”他抬頭看向陳父,“還有別的嗎?”
陳父見有門,心中一定,示意陳小河把其他東西也拿下來。當(dāng)看到那三只活蹦亂跳、肥嘟嘟的竹鼠,以及那只熏制得當(dāng)、色澤油亮的竹鼠干時,王掌柜的眼睛更亮了。尤其是當(dāng)陳小河和伙計一起,將冬筍從沙子里扒拉出來,去掉最外面一層薄殼,露出里面嫩白如玉的筍肉時,王掌柜連連點頭:“這冬筍也好!個頂個的飽滿,沒凍傷,難得!”
他立刻讓伙計拿秤來,當(dāng)場去過皮稱重。冬筍凈重二百八十斤,比陳家預(yù)估的還要好些。竹蓀三斤,顆顆完整。活竹鼠三只,熏竹鼠干稱了有一斤。
王掌柜心里飛快盤算:后天東家要宴請貴客,正愁沒有拿得出手的稀罕山珍撐場面,這些東西來得正是時候!他爽快報價:“冬筍,市價十五文一斤,你們這品相好,就按十五文。二百八十斤,是四千二百文,折合四兩二錢銀子。竹蓀,好東西,按二百文一斤收,三斤是六百文。活竹鼠,一百文一只,三只三百文。熏竹鼠干,一百一十文一斤。一共是……五兩銀子又十文錢!”他頓了頓,看向一臉質(zhì)樸、難掩緊張的陳父,又道,“老哥實誠,東西也好,正好五兩銀子!這是十文,您拿好”
五兩!整整五兩雪花銀!陳父只覺得心臟怦怦直跳,接過王掌柜遞過來的那錠小小的、卻沉甸甸的銀子時,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將銀子小心揣進懷里最貼身的口袋,連聲道謝:“多謝掌柜!多謝掌柜!您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!”
交易完成,陳小河機靈地又從背簍里拿出那包品相稍差的竹蓀,塞給王掌柜,憨笑道:“掌柜的,這是一點品相不好的,您別嫌棄,留著自家嘗嘗鮮。以后我們要是再從山上得了什么好東西,一準(zhǔn)先給您送來!”
王掌柜這回是真笑了,接過那包竹蓀。這東西金貴,他一個月工錢也舍不得買來吃,這莊戶人家倒是會做人情。“好,小兄弟有心了!以后有好的,記得還來我這兒!”
懷揣著五兩巨款,駕著空了的牛車,陳父和陳小河覺得回去的路仿佛都縮短了。風(fēng)吹在臉上也不覺得冷,心里像揣了一團火,暖烘烘、亮堂堂的。這筆意外卻豐厚的收入,如同山神賜予的年關(guān)厚禮,讓陳家這個年,注定能過得格外踏實、豐足,也讓他們對來年的生活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底氣和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