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陳大山四人帶著白日的收獲和疲憊,以及心頭那份初試成功的微熱,回到了老宅。堂屋里,油燈已經點亮,陳父陳母正等著他們吃飯。
飯前,陳大山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,在桌上攤開,里面是一堆新舊不一的銅錢。他看向父母,聲音平穩地匯報道:“爹,娘,今天我們去集市,賣了些竹木小件,加上之前攢的零頭,一共得了五十文錢。”
他頓了頓,按照分家時說定的規矩,仔細數出二十枚銅錢,推到陳母面前:“按四成交公中,這是二十文。娘,您收著。”
陳母沒有推辭,伸手將那二十文錢攏到自己面前,臉上是欣慰的笑容,點了點頭:“嗯,你們心里有數,娘就收著了。這錢雖不多,但細水長流,積少成多。”
她收起錢,看著眼前四個雖然面帶倦色但眼睛發亮的年輕人,心里那點關于分家后孩子們能否立住的擔憂,徹底消散了。她想了想,開口道:“今天看到你們能自己掙來錢,爹和娘也放心了。正好,有個長遠的打算,跟你們商量商量。”
幾人都抬頭看向她。
“來年開春,”陳母繼續說,“我想著,從公中的錢里出,買兩只半大的豬仔回來。咱們家后院地方夠,一家養一只。養豬這事兒,我熟。沒出嫁前,我娘家就是靠養豬撐起門戶的。我教你們怎么喂食、怎么照料、怎么防病。喂得好,到年底就是一筆不小的進項。”
“養豬?”陳小河眼睛一亮,隨即又有些擔心,“娘,豬仔可不便宜吧?公中的錢……夠嗎?還得預備開春買種子肥料呢。”
一直沉默抽著旱煙的陳父,這時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,聲音沉穩地開口:“放心吧。既然你娘提了,就是盤算過的。公中的錢,緊是緊點,但擠一擠,買兩只半大豬仔的錢還是夠的。種子肥料,我和你娘另外有預備。你們后院的牲畜棚,開春化了凍,就趕緊蓋起來,弄得結實點。到時候,除了豬,你們兩家各自想多養幾只雞鴨,也有地方,雞蛋鴨蛋也能添補些。”
陳母接過話頭,目光深遠:“咱們家現在,算是半分家。因為家底薄,沒徹底分干凈,勁還得往一處使。但日子要往前看,不能只盯著眼前。”她看了看兩個兒子,又看了看兩個兒媳,“來年,等春播忙完,地里的事穩當了,我和你爹商量著,想再攢錢買兩畝荒地。”
“荒地?”蘇小音輕聲重復,心里快速盤算著。她知道這邊荒地頭幾年是不用交稅的。
“對,荒地。”陳母點頭,“家里多了你們兩張嘴,往后說不定什么時候再添丁進口,光是現在這點地,出產有限。趁著我跟你爹還能干,你們也年輕有力氣,多開墾些荒地出來,種上糧食,心里才踏實。荒地頭幾年收成可能差點,但養上幾年,勤施肥,地力上來了,就是子孫后代的根基。”
陳大山一直安靜聽著,此時開口道:“娘考慮得是。明年開春,先緊著豬仔和春播。等這些都安置妥了,看看公中還能余下多少。若是夠,能多買一兩畝荒地最好。開荒是累,但我們兄弟不怕出力。荒地前五年免賦,正是攢家底的好時候。”
他的語氣平靜卻堅定,顯然是深思熟慮過。陳小河也立刻表態:“對!開荒怕啥!我和哥有的是力氣!多開點地,多種糧,心里才不慌!”
見孩子們都贊同,陳父陳母相視一笑,心里更加踏實。這個家,心齊,肯干,又有謀劃,日子何愁過不好?
在老宅熱熱鬧鬧地吃了晚飯,又說了會兒閑話,四人才踏著月色回到自己的新家。
雖然累,但心里揣著事,誰也閑不住。陳大山和陳小河洗了把臉,就又鉆進了各自的“工坊”——陳大山繼續就著油燈打磨幾塊預備做下一批小物件的木料,陳小河則坐在堂屋,就著同樣的燈火,手指靈巧地編織著更精巧的竹盒邊緣。
蘇家姐妹也沒歇著。她們將白天在陶家布坊得到的、那兩捆珍貴的布頭搬到東廂房,就著油燈和窗外透進的月光,開始仔細分揀。大的、形狀還算規整的白布、藍布塊,被小心地挑出來,疊放在一邊,這是預備做繡花手帕和簡單枕套的底料。那些顏色深灰、靛青、褐色的小碎布,則歸攏到另一個筐里,留著以后補衣服、納鞋底。最讓姐妹倆欣喜的,是里面竟然夾雜著一些顏色鮮艷的零碎——桃紅的、鵝黃的、水綠的,甚至還有幾塊帶著簡單印花的小布片。
“姐,你看這些顏色鮮亮的!”蘇小清拿起一塊巴掌大的桃紅色碎布,眼睛發亮,“還有帶小花的!這些做手帕太小,做別的也不夠,但我們可以試試做成頭繩!女孩子扎頭發用,肯定比單一色的布條好看!到時候去大集,說不定也能捎帶著賣幾個銅板!”
蘇小音也拿起一塊鵝黃色的看了看,點點頭:“嗯,主意不錯。這些邊角料,咱們都得想辦法用起來,一點不能浪費。”
姐妹倆低聲商量著,將布頭分門別類放好,心里對接下來的冬天時光,充滿了具體的、可以觸摸的計劃。
等她們收拾好布頭,洗漱完準備休息時,陳大山和陳小河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計。兄弟倆互相看了一眼,陳大山從懷里掏出兩個小小的、圓圓的粗陶罐,陳小河則嘿嘿笑著,從身后也拿出兩個一模一樣的。
兄弟倆走到各自妻子面前,將陶罐遞了過去。
“給。”陳大山言簡意賅,將陶罐放在蘇小音手邊的炕沿上。
陳小河則撓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:“那個……還是大哥細心,想起來提醒我的。他說,你們要長時間做繡活,手指頭老挨凍、干粗活容易裂口子,得抹點東西護著。這是今天在集市上順便買的,最便宜的那種手油,蛤蜊油,滋潤防裂。幾文錢一罐,不貴。你們先用著,等用完了,我們再給你們買。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都愣住了,看著那小小的、粗糙的陶罐。她們當然知道這是什么,以前在南方,母親冬日做針線時,也會用類似的東西。只是逃荒以來,能活下去已是萬幸,哪還顧得上這些細微的照料?
蘇小音拿起那罐還帶著陳大山掌心余溫的蛤蜊油,輕輕打開蓋子,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蠟質和某種草木的樸素香氣飄散出來。罐子里是乳白色的膏體,看著有些粗糙,但確確實實是份實實在在的心意。
“謝謝……夫君。”蘇小音低聲說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陶罐壁,心里卻暖得發燙。
蘇小清也握緊了手里的小罐子,鼻子有點發酸,用力點頭:“謝謝小河哥!謝謝大哥!”
陳大山“嗯”了一聲,轉身去吹熄堂屋的油燈。陳小河則嬉笑著催促:“趕緊抹點試試!抹完了早點睡,明天還得接著奮斗呢!”
夜色深沉,新家的小院徹底安靜下來。房里,蘇小音就著窗外微弱的雪光,挑了一點蛤蜊油,在指尖慢慢揉開,然后輕輕涂在因連日勞作而有些干燥的手背和指關節上。微涼的膏體漸漸化開,帶來一絲潤澤。她看了看身邊已經睡著的陳大山,又望向窗外沉靜的夜空。
養豬,開荒,做手工,賣繡品……未來的路,一樁樁,一件件,清晰而具體。雖然每一步都離不開辛苦,但身邊有并肩同行的人,有互相扶持的溫暖,有看得見的希望。這日子,就像這冬夜里悄然落下的、滋潤干涸土地的細雪,雖然微寒,卻預示著來年豐饒的可能。她輕輕握了握拳,感受著指尖那一點陌生的柔滑,安然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