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音!小清!好了沒?要走了!”
陳母的聲音帶著晨間的清亮,在新家院門外響起。她今日特意換了身半新的靛藍褂子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臂彎挎著一個蓋著粗布的籃子,里面裝著些自家曬的干菜,預備著若是兒媳們挑繡線布料時間久,她也能在集市上轉轉,換點零碎東西。
“來了,娘!” 蘇小音應著,和妹妹蘇小清一前一后從屋里出來。兩人也都收拾利落了,穿著新做的厚棉襖,頭發用最簡單的木簪綰起,背上各自背著一個半空的背簍。蘇小音的背簍里小心放著她們攢下的一點零錢,蘇小清的則裝了些干凈的舊布和準備裝東西的布袋。
讓人意外的是,陳大山和陳小河也緊跟著走了出來。陳大山肩上扛著一個用舊麻袋裹著的長條包袱,看形狀里面像是些木板木條。陳小河則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背簍,看起來分量不輕。
陳母一愣,看向兩個兒子:“你們倆……這是干啥去?也去趕集?” 往常這種采買繡線布料的細致活,兄弟倆是很少跟著的。
陳小河嘿嘿一笑,搶先答道:“娘!我和大哥這幾天可沒閑著!我們趕制了一批小玩意兒,木頭的,竹子的,想著今天也拿去集市上試試水,看能不能賣出去!要是能行,咱家不就又多條進項嘛!” 說著,他放下背簍,獻寶似的從里面掏出一個物件,遞到陳母眼前,“娘您瞧!這是我哥刻的小兔子,用的是棗木邊角料,您摸摸,滑溜不?這憨憨的模樣,還是大嫂和小清幫忙畫的樣呢!”
陳母接過來,那木雕兔子只有掌心大小,圓滾滾的身體,兩只長耳朵微微耷拉著,形態稚拙可愛,雖無彩繪,但木質紋理天然,打磨得十分光滑,觸手溫潤。她又看向陳大山肩上那個包袱,陳大山會意,解開麻袋一角,露出里面幾把造型簡潔的木梳、一些光滑的木簪,還有幾柄小巧的木劍,顯然是給孩童玩的。
“喲,還真像那么回事!” 陳母臉上露出笑容,仔細看了看木梳的齒,均勻細密,簪子也磨得圓潤不扎手,“手藝是不錯!行,那就一起去試試!莊稼人的力氣和時間不花錢,能換回點啥都是賺的!娘先帶小音小清去布莊,回頭再來給你們幫忙掌掌眼!”
一行五人,踏著冬日的晨霜,再次匯入通往縣城的鄉間小路。今日逢大集,路上行人比往常更多些,牛車也格外緊俏,他們便索性步行,腳程也不慢。
到了縣城,集市上已是人聲鼎沸。陳母熟門熟路,帶著兩個兒媳直奔她所說的那家“錦繡布莊”。繡莊門面不大,但收拾得干凈,里面掛著些成品繡件,多是些帳檐、門簾、枕套,也有疊放整齊的繡帕。一個四十來歲、穿著體面藍色棉袍的掌柜娘子正在柜臺后撥弄算盤。
見有客進門,掌柜娘子抬頭,臉上堆起職業的笑容:“幾位嫂子,看看繡品還是買布料絲線?”
陳母上前寒暄兩句,說明了來意,是想讓兒媳接些繡活試試。掌柜娘子打量了一下跟在陳母身后、雖衣著樸素但氣質沉靜的蘇家姐妹,便讓伙計拿來幾件不同難度的繡品樣本和價格單子給她們看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仔細看了看那些樣本的針法、配色和完成度,又悄悄問了問不同繡品的工價,心里大致有了底。以她們如今的手,做那些大幅的、要求極高的精細活計恐怕吃力,但繡些常見花樣的手帕、枕巾、小兒肚兜之類的,應該不成問題,工錢雖不算高,但細水長流,也是不錯的補貼。
掌柜娘子見她們似乎有些意動,便好心指點道:“兩位嫂子若是初來乍到想試試手,不妨先去街尾的‘陶家布坊’看看。她家主要賣些實惠的布料,也兼賣繡線、布繃這些零碎,價格比我們這兒便宜些。初次接活,用她家的料子練手,成本低些,就算繡得不甚滿意,損失也小。等手藝練熟了,或者有特別的活計,再來我們這兒不遲。”
三人謝過掌柜娘子,依言找到了街尾的陶家布坊。這里果然更接地氣,鋪面寬敞,堆滿了各色棉布、麻布,色彩以青、藍、灰、褐為主,也有少量顏色鮮亮的細棉布。柜臺一側的貨架上,整齊碼放著各色繡線、大小不一的布繃、繡針頂針等物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仔細挑選起來。她們選了幾塊適合做手帕和枕巾的細白棉布和靛藍棉布,又配了紅、綠、黃、黑等幾樣基礎顏色的繡線,買了兩副中等大小的布繃。算下來,竟花了整整一百文。這對剛剛獨立、處處需用錢的小家來說,不是個小數目。
付錢時,蘇小音看著柜臺角落里堆著的一些零碎布頭,大小不一,顏色雜亂,心念一動,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問掌柜:“掌柜的,我們買了這些,您看……能不能送我們些布頭當搭頭?我們回去練練手,熟悉熟悉針線。”
那掌柜的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,見姐妹倆買的東西確是做繡活所需,花錢也爽快,便爽快地一揮手,從柜臺下拖出兩捆用草繩扎著的布頭,笑道:“成!這兩捆布頭,什么樣的都有點,你們拿去!下次再用東西,記得還來我家啊!”
“哎!謝謝掌柜的!” 蘇小清高興地接過,這兩捆布頭分量不輕,雖都是邊角碎料,但有些塊頭不小,顏色也豐富,足夠她們練習和做不少小件繡品了。
陳母見東西買齊了,便問:“都全了?花了多少?”
“嗯,買全了。花了一百文。” 蘇小音答道,小心地將布料繡線包好,“回去我們先拿這些布頭練手,做些手帕試試。熟練了,再用好布做枕套之類。”
“行,心里有數就好。走,去看看大山小河他們賣得咋樣了。” 陳母領著二人,又折返回熱鬧的集市主街。
循著記憶找到兄弟倆擺攤的位置,那是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旁邊,借了人家一點角落。地方不大,地上鋪著一塊舊粗布,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們的貨品:小巧的竹簸箕、帶蓋的竹盒、竹筒杯、木梳、木簪、小木劍,還有那幾個憨態可掬的木雕小動物(兔子、小魚、小羊)。
攤子前竟圍著兩三個人在看。陳小河正眉飛色舞地向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推銷竹編小簸箕:“……您看這大小,給孩子裝個零嘴、放點花生瓜子正合適!篾子刮得光滑,絕不拉手!三文錢一個,多實惠!”
那婦人似乎被說動了,掏錢買了兩個。另一邊,陳大山沉默地拿起一柄小木劍,遞給一個眼巴巴看著的小男孩的父親,那父親問了價,兩文錢,很便宜,爽快地買了。
等這撥人散去,陳母她們才走過去。“怎么樣?” 陳母問。
陳小河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,壓低聲音道:“娘!賣出去好些了!我賣了四個小簸箕,兩個竹杯子!大哥更厲害,賣了好幾把木劍,兩把木梳,四五個簪子!那套小動物,” 他指著原本放著五個不同動物木雕現在空了一小塊的地方,“被一個老爺子看中了,說給他孫子孫女玩,一口氣全買走了!給了十文錢呢!”
陳大山在一旁,雖沒說話,但眼底也有一絲輕松和隱隱的成就感。他之前做的都是實用大件,第一次做這些“不實用”的小玩意兒,沒想到真有人喜歡。
“哎喲,那可真好!” 陳母也喜上眉梢,看了看攤子上剩余的東西,“剩得不多了,看來你們這路子能行!回去接著做!以后逢大集,有空就來!”
日頭漸高,集市上人流達到了頂峰。兄弟倆將剩下的幾件小東西也陸續賣出,只剩下兩把木梳和一個竹盒。見已近晌午,五人便收拾了攤子,在集市邊找了家面攤,每人吃了一碗熱騰騰的素湯面,算是犒勞。
回村的路上,腳步比來時更輕快。背簍里,采買的繡料和剩余的幾件竹木制品取代了清晨的空蕩。更重要的是,每個人心里都揣著一份沉甸甸的收獲感——不僅僅是賣貨得來的幾十文錢,更是一種嘗試得到認可的鼓舞,是對自家手藝的信心,是對這個新家未來更多可能的清晰展望。
陳小河一路都在盤算下次要做哪些更精巧的竹器。蘇小清則和姐姐小聲討論著先用哪塊布頭、繡什么花樣練手。陳大山聽著,偶爾看一眼身邊蘇小音沉靜的側臉,她正小心地護著背簍里的布料,眼神里有著一種他熟悉的、專注于某件事時的光亮。
冬日晴朗的天空下,五個人的身影在鄉間土路上拉得很長。新家的日子,就像這腳下的路,雖然偶有坑洼,卻始終向前延伸,并且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,正一點點拓寬,變得愈發踏實而充滿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