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進新家后,日子像上了發條的紡車,規律而充實地轉動起來。
冬日農閑,晨光來得晚。一般上午,一家四口都窩在自家院里,各忙各的。陳小河盤腿坐在堂屋門口的光亮處,身邊堆著劈好的細竹篾,手指翻飛,或編著簸箕的邊緣,或試著編些更精巧的小提籃、針線笸籮。他的手法從最初的生疏,漸漸變得流暢,竹篾在他手中似乎有了靈性,交錯穿插,漸漸成型。
陳大山則在另一側的敞棚下(如今已算他的木工坊),叮叮當當地敲打著。新家的幾件必需家具——一張方桌、四條長凳、兩個矮柜、一個碗櫥,已經基本完工,木料結實,榫卯嚴密,雖然沒有任何雕飾,但透著實用與安穩。此刻,他正在打磨最后一張床板的邊角,木屑在陽光下飛舞,散發出好聞的松木香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先緊著要緊的活計。兩人合力,用陳母給的棉花和布,趕制出了四套厚實暖和的冬衣棉褲。穿在身上,雖然樣式普通,但那份蓬松柔軟的暖意,實實在在地抵御著北方冬日的寒氣。做完棉衣,她們立刻將織布機從角落里搬出來,安置在較為暖和的東廂房里。吱吱呀呀的機杼聲開始在新家響起,梭子在經緯線間往復穿梭,一寸寸粗糙卻結實的胡麻布在她們手下緩慢而堅定地生長。家里如今除了身上穿的,真是連塊多余的包袱布都沒有,這織布的活計,便顯得尤為緊迫。
到了下午,若是天氣晴好無風,陳大山和陳小河便會放下手里的細活,帶上背簍、柴刀和小鋤頭,招呼姐妹倆一起進山。他們的目標明確:撿拾最后一批秋末的干蘑菇、木耳(運氣好還能碰到一些耐寒的品種),砍伐過冬的柴火,順便再去竹林轉轉,看能不能挖到些漏網的、晚發的竹筍。
家里的屋檐下、后院的竹席上,已經晾曬了不少金黃的筍干和各類山菌。之前試腌的那一小壇酸筍絲,開壇時那股清爽開胃的酸香,讓陳家四口人都贊不絕口。于是,趁著竹筍尚未絕跡,蘇小音帶著妹妹又精心腌制了幾大壇,一層筍一層鹽,壓得實實的,封存在陰涼的地窖角落,預備著漫長冬季里調劑寡淡的飯桌。
這天下午,陳大山終于將最后一件家具——一個帶抽屜的炕桌——組裝完畢,用砂紙細細打磨光滑。他看著空蕩蕩的敞棚地面,和角落里堆放的一些長短不一的邊角木料,舒了口氣。大件的活計,總算是告一段落了。
蘇小音拿著抹布過來擦拭新做好的炕桌,目光掃過那些邊角料,大多是些巴掌寬、尺把長的好木料,棄之可惜。她心中一動,放下抹布,拿起一塊紋理細膩的棗木邊料,走到陳大山身邊,輕聲問:“大山,這些零碎木料,你會不會……拿來做點小東西?比如,木簪子?木梳子?或者,刻點小動物、小擺件什么的?”
陳大山正收拾工具,聞言停下動作,看了看她手里的木料,又抬眼看了看她帶著期盼的眼神,沉吟道:“會做。以前在鎮上學徒時,跟著師傅打過下手,學過點皮毛。簪子、梳子這類小物件,做是能做,但手藝……很一般,比不得專門做這個的匠人精細。刻東西就更粗糙了。” 他說話向來實在,有一說一。
“可是我和姐姐都覺得,大哥你的手藝特別好!”蘇小清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點慫恿的意味,“這些木料這么好,扔了多可惜!咱們試著做一點唄?不用太復雜,就簡單的簪子,光溜溜的梳子,或者刻點憨態可掬的小兔子、小魚什么的。等下次大集,咱們拿去試試看,能不能賣?”
她越說越覺得可行,語氣里帶上了躍躍欲試:“要是賣不出去,咱們就當自己玩了,也不虧木料。可要是能賣出去,哪怕便宜點,也是個進項啊!冬天這么長,閑著也是閑著,咱們可以做一批,等逢集的時候,就拿去集市上擺一擺!”
陳小河也被吸引過來,聽了個大概,立刻興奮地加入:“這個主意好!大哥手藝肯定行!你們看,我這竹編手藝也練得差不多了!我現在能編特別小的、精巧的簸箕,就盤子那么大,可以裝零嘴、針線,可好看了!我還能編帶蓋的小竹盒!到時候和大哥做的小木器放一塊兒賣!對了,” 他想起什么,跑去屋里拿出幾個他之前試手做的、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竹筒杯,“這個!喝水喝酒都行,輕便不燙手!咱們也可以拿幾個去試試!”
蘇小音聽著小河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語,再看陳大山,他雖然沒有立刻答應,但眼神看著那些邊角料,明顯在思索,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木頭的紋理。她知道,他心動了。
“大山,” 蘇小音聲音柔和,卻帶著鼓勵,“咱們就當試試看。就像小清說的,賣不掉,東西咱們自己家用,或者送人也行。若是能換幾個銅板,貼補家用,給家里添點燈油鹽醋,也是好的。下次大集,娘本來就要帶我們去縣城布坊認認路,正好可以一并看看。”
陳大山目光掃過妻子清澈的眼眸,弟弟興奮的臉,弟妹期待的神情,最終,那慣常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下。他點了點頭,言簡意賅:“行。試試。”
他彎腰,從那堆邊角料里挑出幾塊質地堅硬、紋理漂亮的棗木、梨木和一小塊難得的黃楊木,掂了掂:“這些料子,做簪子、梳子,或者刻點小玩意兒,合適。”
陳小河也立刻道:“那我這兩天就專心編一批小巧好看的竹器!”
蘇小清高興地拍手:“太好了!咱們抓緊時間準備!離下次大集沒多少天了!”
蘇小音也抿嘴笑了起來,心里開始盤算著,除了和妹妹去布坊,或許也可以看看集市上有沒有賣繡線和小塊細布的地方。她們的手因為這段時間的勞作,確實粗糙了不少,往日那些需要極致細密的精工繡怕是難以勝任了,但繡些尋常的花鳥魚蟲在手帕、枕巾上,應該還不成問題。家里如今有了穩定的分工協作,若是這木器竹編的小買賣真能開張,再加上她們可能接到的繡活,這個冬天,這個新家,或許真能攢下些不一樣的底子。
冬日的陽光透過干凈的窗紙,灑在嶄新的家具上,灑在正在熱烈討論的四人身上。空氣里,有木屑的清香,有竹篾的氣息,還有一股勃勃的、關于未來生計的鮮活生氣。下一次大集,對于這個剛剛站穩腳跟的小家而言,將不再僅僅是采買,更是一次主動的探索和嘗試。希望在每個人的眼中閃爍,如同窗外清冷天空中,那顆早早亮起的、堅定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