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新家,四人將沉甸甸的背簍和麻袋卸下。陳大山和陳小河先將買來的糙米、白面、紅薯這些糧食分門別類,該進地窖的進地窖,該放在廚房干燥處的放好。陶碗盤子和壇壇罐罐則拿到井邊,仔細清洗掉燒制時殘留的浮土和灰燼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則一頭扎進了新砌的、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廚房。她們的首要任務,是熬那十斤板油。這是新家開火后第一件“大事”,關乎未來大半年炒菜的油水和難得的葷香。
大鐵鍋刷洗干凈,灶膛里燃起旺火。板油被切成均勻的小塊,冷水下鍋,慢慢加熱。隨著水溫升高,白色的油脂塊開始收縮,透明清亮的豬油一點點被逼出來,在鍋里匯聚。廚房里很快彌漫開一種濃烈而純粹的肉脂香氣,對于久不見葷腥的腸胃來說,這味道幾乎帶有某種勾魂攝魄的力量。
陳小河幫著搬完東西,被這香氣引得不停往廚房門口湊,吸著鼻子問:“大嫂,這油渣……晚上咱們能用它包餃子嗎?香死了!”
蘇小音正用長木筷小心地翻動著鍋里的油渣,防止粘底焦糊,聞言抬起頭,臉上被灶火映得紅撲撲的,笑道:“行啊,晚上先拿出一部分油渣來,和些白菜或者蘿卜絲,包頓餃子。剩下的油渣晾涼了收好,現在天冷,放得住,留著冬天慢慢吃,炒菜燉菜放一點都香?!?/p>
她頓了頓,又看向正在旁邊幫忙剝蒜的妹妹,商量道:“小清,晚上咱們把爹娘也叫過來一起吃吧?算是給咱們這新房子……暖暖灶,添添喜氣?”
“好??!”蘇小清立刻點頭,眼睛彎彎的,“娘今天還給了咱們雞鴨呢!”
陳小河一聽,更是舉雙手贊成:“對對對!叫爹娘來!讓他們也嘗嘗大嫂和小清的手藝!”
傍晚,陳父陳母被兒子兒媳請到了新房。堂屋里點著油燈,雖然家具簡陋,但處處干凈整潔,窗明幾凈,空氣中還殘留著熬油后溫暖的余香,混合著新煮餃子的熱氣,讓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餃子是白菜油渣餡的,油渣剁得細碎,與清甜的白菜和在一起,又用了一點豬油和鹽調味,沒有多余的佐料,卻鮮美實在。皮是雜糧摻了白面搟的,不算薄,但很筋道。一大盤餃子,配著一碟陳母帶來的自家腌的酸蘿卜絲,還有一大碗用今天買的大骨頭熬出來的、奶白色的蘿卜湯。
陳母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,油渣的焦香、白菜的甜潤、面皮的麥香在口中融合,她細細嚼著,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,看看兩個兒子,又看看兩個兒媳,點頭道:“嗯,這餃子調餡的手藝不錯,咸淡合適,油渣也香。你們單過了,頭一頓像樣的飯,還能想著叫我們老兩口過來,不錯,真不錯。” 這話里的欣慰,比餃子的味道更讓人熨帖。
陳父悶頭吃了好幾個,才端起骨頭湯喝了一大口,呼著熱氣贊道:“這湯也鮮!骨頭沒白買!”
飯桌上氣氛溫馨。陳母想起下午的事,放下筷子道:“對了,今兒個下午,我在村里給你們兩家各尋摸了兩只正下蛋的母雞和兩只母鴨,都挺健壯。一會兒你們帶回去,在后院找個角落先圈起來,好好喂著。這冬天要是勤快些,說不定隔三差五也能給你們下個蛋,添點葷腥。等開了春,天氣暖和了,再多養幾只雞雛鴨雛。”
這可是意外之喜!有了活禽,以后蛋肉就有了細水長流的指望。蘇家姐妹連忙道謝。
陳母又問起他們今天趕集的收獲。陳小河嘴快,把買的東西一一報上:板油、陳糙米、白面、陶碗盤、咸菜壇子、大罐子、便宜紅薯,還有鹽醋調料。
陳父聽完,對陳小河交代:“冬天田里沒活,你大哥在家做家具,你也別閑著。那些砍回來的竹子,好好破篾,多編些用得著的東西。簸箕、裝菜的小提籃、曬東西的竹席、大小背簍、籮筐……這些家里零零碎碎要用到的東西,都得有。手熟了自己用著也方便,編得多了,結實好看的,說不定還能換點零錢?!?/p>
“哎!爹,我知道了!”陳小河痛快應下,他本就喜歡琢磨這些手工活。
陳母則想得更細:“你們買的調料還差些燉肉提香的東西。等下我回去,把家里存的肉桂、花椒、干辣椒分你們一些。這些東西山里也有,只是要費心去找。等明年開春夏天,你們記得到時候去采些回來曬干存著。還有,給你們準備了兩口腌菜用的大缸,已經刷干凈晾在后院墻角了。另外,還有一個手搖的小石磨,磨個豆子、米粉什么的方便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兩個兒媳,臉上帶著些自豪和期待:“還有一樣要緊的——織布機,我也給你們預備下了。咱們這兒地偏,買的細布貴,但胡麻(亞麻)種得多,自家紡線織的胡麻布,雖然粗些,硬挺,但耐磨吸汗,下地干活穿最合適不過。咱們村里家家戶戶的婦人,基本上都會織一點。冬天長,沒事的時候,你們妯娌倆可以試著織一些,攢著明年做夏衣,或者換點別的?!?/p>
蘇小音和蘇小清一聽,眼睛都亮了??棽?!這活兒她們熟??!在江南老家,女子紡織刺繡本是常事,只是后來遭災荒廢了。
“娘,我們會織布!”蘇小音連忙道,“東西您都準備好了,冬天我們一定多織些,留著家里用?!?/p>
蘇小清也用力點頭。
見兩個兒媳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,而且眼神里透著實實在在的會意,并非客套,陳母心里更高興了。她剛想說“那就好”,卻見蘇小清像是鼓足了勇氣,抬起頭,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問:“娘,縣城里……有收繡品的繡坊或者布莊嗎?”
“繡品?”陳母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臉上露出明顯的驚奇,“你們……還會刺繡手藝?”
她們村子里的婦人,大多會縫縫補補,頂多能在帕子角、鞋面上繡幾朵簡單的花葉子,那手藝粗糙得很,自家用用還行,根本沒人想過能拿去賣錢。陳母自己的針線活也只是平平,繡花就更別提了,所以她從未動過這個念頭。
蘇小音見妹妹問出口了,便輕聲接話解釋道:“娘,我們娘親……以前是繡坊里的繡娘。我們姐妹從小跟著學了些皮毛,手藝粗陋,也就……能繡個手帕、枕巾、或者小一點的繡圖,以前在家時,偶爾繡了拿去換點零錢,補貼一下家用?!彼f得謙遜,但“繡娘”和“補貼家用”這兩個詞,已經足以讓陳母心頭震動。
陳母看著眼前這兩個雖然瘦弱卻眼神清正、手腳勤快的兒媳,再想想她們這些日子表現出來的細致和靈巧,心里那點驚訝很快變成了驚喜。她一拍大腿,果斷道:“有!縣城里有繡坊,也有兼收繡活的大布莊!咱們村里人嫌麻煩,手藝也尋常,去的不多。但我聽說,縣城那家‘錦繡布莊’價格還算公道,有些鎮上甚至鄰縣的人都往那兒送活兒!既然你們有這手藝,那還等什么?等下次逢大集,娘帶你們去縣城認認門路!”
蘇小音和蘇小清聽到這話,心中一塊大石落地,同時涌起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希望。刺繡,這是她們與過往生活最深切的聯系,是母親留給她們最珍貴的遺產,也是她們在這個新家、這片新土地上,可能找到的、屬于自己的獨特位置和價值。
油燈的光芒溫暖地籠罩著飯桌,餃子的香氣似乎還未散去。屋外,新來的母雞在臨時圍欄里發出咕咕的聲響。這個嶄新的家,在擁有了糧食、鍋灶、禽畜之后,似乎又將迎來一種更精巧、也更可能帶來變化的可能。冬夜還長,但每個人心里,都已燃起了對明天更熱切的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