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頭遍,陳家新房的灶膛里就亮起了火光。蘇小音利落地熱了昨晚的剩粥,貼了幾個雜糧餅子。四人匆匆吃過,便背起陳母昨日幫著準備好的、空蕩蕩的大背簍,鎖好新家的院門,踏著晨露微曦,趕往村口。
村口老槐樹下,趕集的牛車已經等在那里了,車轅上坐著村里趕車的老把式陳七爺。車上已經坐了三四個同村的婦人,挎著籃子,正低聲說笑。見陳家兄弟帶著新媳婦過來,都笑著打招呼,目光好奇又和善地在蘇家姐妹身上轉了轉。
“大山,小河,帶著媳婦趕集去啊?”一個快嘴的嬸子笑道,“真是成了家就不一樣嘍!”
陳大山只是點點頭,算是回應。陳小河則笑嘻嘻地應著:“是啊,嬸子,家里缺東少西的,去添補添補!”他先扶了一把蘇小清上車,又回頭看向蘇小音和大哥。
蘇小音被眾人看著,有些不好意思,低著頭,在陳大山無聲的示意下,也坐了上去。陳大山將背簍放在車尾,自己坐在外側。牛車晃晃悠悠地出發了,木輪碾過土路,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吱呀聲,載著一車人的期待,駛向縣城。
縣城比南山村所在的鎮子要大得多,土黃色的城墻遠遠就能望見。臨近城門口,道路變得擁擠起來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步行的,都是四面八方來趕集的鄉民,人聲、牲畜聲、車輪聲混成一片。
進了城,找到集市所在的那條主街,更是人聲鼎沸。各色攤位沿著街道兩側排開,一眼望不到頭。賣菜的吆喝水靈,賣布的抖擻花色,賣山貨的擺出干貨,賣吃食的鍋灶熱氣騰騰,香氣四溢。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熟人相遇的寒暄聲,交織成一曲鮮活喧鬧的市井交響。
他們來得不算早,好些攤位前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陳大山個子高,目光在熙攘的人群和攤位間掃過,側頭低聲問身邊的蘇小音:“早上吃得少,要不要先買點吃的墊墊?”他記得她早上只喝了小半碗粥。
蘇小音臉上微微一熱,搖搖頭,小聲道:“不用了,夫君,我們先買東西吧,怕去晚了好的被挑走了。”
陳小河耳朵尖,聽見了,立刻贊同:“對對對,大嫂說得對!咱們得抓緊!尤其是板油,去晚了就只剩肥肉膘子了,熬不出多少油!走,先去肉攤!”
四人便擠過人群,朝著記憶里賣肉的片區走去。果然,幾個肉攤前都圍滿了人,屠夫們揮著雪亮的刀,割肉稱重,忙得不亦樂乎。他們選了一個看起來肉色新鮮、板油也厚實的攤子,排在后面。
前面還有好幾個人,蘇小音趁著等待,小聲問陳大山:“夫君,我們買多少板油?”
陳大山心里早有盤算,低聲道:“買十斤。板油十五文一斤,十斤就是一百五十文。這些差不多夠我們兩家用上大半年了。熬出來的油渣,炒菜、包餃子也香。”
一百五十文!蘇小音心里默算了一下,這幾乎是分家所得那二百多文的一大半了。但她知道這是必要的開銷,冬天沒有葷油,日子會很難熬。
輪到他們時,陳大山上前,聲音沉穩:“老板,來十斤板油。”
那賣肉的老板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,一聽要十斤,臉上頓時堆起笑容:“好嘞!客官稍等!”他麻利地從案板下拎出兩大塊雪白厚實的板油,手起刀落,分割、上秤,動作一氣呵成,“您瞧好,正好十斤,高高的!”
付了一百五十文,板油用干荷葉包了,正要放進背簍,蘇小清眼尖,看到肉案旁邊一個木盆里,扔著幾根剃得干干凈凈、一絲肉星兒都難見的大骨頭。她想起以前在家時,娘總說“骨頭縫里的肉最香,湯最養人”,便鼓起勇氣,小聲問那老板:“老板,您旁邊這些大骨頭……怎么賣?能便宜點嗎?”
老板正數錢,聞言瞥了一眼,隨意道:“哦,那些啊,肉都剔干凈了,沒啥吃頭。你們要的話,給三文錢,都拿走吧。”盆里大約有三根碩大的腿骨。
蘇小清看了看姐姐,又看向陳小河。陳小河立刻會意,爽快道:“行!老板,給我們包上吧!”說著又數出三文錢。
老板利索地用油紙把三根大骨頭一裹,遞了過來。陳小河接過,和板油一起,小心地放進背簍最底下。板油沉,骨頭也不輕,背簍頓時往下墜了墜。
離開肉攤,蘇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:“大骨頭雖然沒肉,但燉湯……多少也能沾點葷腥氣,冬天用來燉蘿卜、燉白菜,湯都是甜的。”
陳小河嘿嘿笑道:“就是!三文錢買這么大幾根骨頭,劃算!多少是個葷腥!”
接著,他們又去陶器攤子。這里碗盤壇罐種類多,但價格不一。他們不挑花樣,只揀那釉色均勻、沒裂沒缺的普通粗陶碗盤,買了七八個。又挑了四個個中號的咸菜壇子和一個能裝二十斤東西的大肚腌菜缸。這些東西都不貴,但加起來也花了七八十文。
背著越來越沉的背簍,繼續往前走。路過一個賣紅薯的攤子,攤主是個老農,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紅薯,個個都有拳頭大,但表皮有些干癟,顯然存放了些時日。陳大山上前打聽價格,居然比平時便宜了近一半。他蹲下身,仔細翻了翻,雖然賣相一般,但掰開一個看看,里頭瓤還是好的。
“老板,這些我都要了,能不能再便宜點?”陳大山問。
老農正愁賣不完,見有人包圓,忙不迭點頭。最后,一百斤紅薯,只花了幾十文就全買下了。陳小河把紅薯裝進另一個備用的大麻袋里,鼓鼓囊囊一大包。
“哥,這下咱們冬天的主食可豐富了!”陳小河提著麻袋,咧著嘴笑。
陳大山點點頭,看看日頭,道:“去糧店吧,家里細糧還得添點。”
縣城的糧店比集市上的零散攤位氣派,里面糧食種類也多。打聽下來,今年的新糙米要七文錢一斤,但店里有些去年的陳糙米,掌柜的說只是顏色暗點,吃起來沒問題,因為新米上市不好賣,只要五文一斤。普通白面也是五文一斤。
陳大山略一思忖,陳糙米和白面各要了十斤。雖然分家有糧食,但多是粗糧,這些細糧摻著吃,能調劑口味。又是一百文花了出去。
最后來到雜貨鋪子,買了必不可少的粗鹽、醬油、醋,又添了點針線和一把新的菜刀。走出鋪子時,陳小河手里的麻袋,陳大山和蘇小音背上的背簍,都已經塞得滿滿當當。
日頭已經升到頭頂,集市上的人流絲毫未減,反而更顯擁擠喧鬧。食物的香氣更加濃郁地飄散過來。
陳大山看了看身邊額角沁出汗珠、卻依舊眼神清亮的蘇小音,又看了看提著沉重麻袋卻興致勃勃的弟弟和弟妹,開口道:“東西買得差不多了。找個地方,吃點東西再回去。”
他們在集市角落找到一個賣羊肉湯和燒餅的小攤,支著簡陋的棚子,擺著幾張油膩的方桌。要了四大碗熱氣騰騰、撒了香菜末的羊雜湯,和八個外酥里軟的芝麻燒餅。熱湯下肚,驅散了清晨的寒氣和一上午奔波的疲憊。燒餅就著湯,吃得格外香甜。
蘇小音小口喝著湯,暖意從胃里擴散到四肢百骸。她抬頭,看著眼前喧鬧而充滿生氣的集市,看著身旁沉默喝湯卻細心將燒餅掰開泡進她碗里的陳大山,看著對面正跟陳小河小聲討論骨頭該怎么燉的妹妹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覺到,她們真的在這片遙遠的土地上,開始了腳踏實地、充滿煙火氣的新生活。
牛車晃晃悠悠載著他們和滿載的背簍歸村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但每個人心里都充實而明亮。新家,就從這沉甸甸的背簍和麻袋里,一點點被填滿真實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