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娘,我們一會上山,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了,餅子我們都帶著。” 清晨,剛放下飯碗,陳大山和陳小河便對陳母說道。陳父已經(jīng)扛著鋤頭早早下地去了,說是要去田埂上仔細轉轉,看看經(jīng)了那場透雨,莊稼的長勢到底如何,心里好有個底。
陳母利落地收拾著碗筷,聞言點頭:“行,我跟你們一塊去。雨后山林里蘑菇發(fā)得快,咱們多撿些回來,仔細曬干了,冬天燉菜、包餃子,都是難得的鮮味。” 她朝東廂房那邊揚聲道:“小音,小清,我們上山啦!半晌午的時候,別忘了給家里的雞鴨豬羊添遍食水!”
蘇小音從屋里探出身來,手里還拿著件正在縫補的小衣裳,連忙應道:“哎,知道了娘!你們早點回來,注意安全,山上路滑!”
送走了陳母和兄弟倆,院子里頓時安靜下來,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和孩子們的咿呀聲。蘇小音和蘇小清把四個已經(jīng)吃飽喝足、正在炕上爬來爬去探索世界的小家伙,用枕頭和疊好的被子巧妙地圍成一個安全的“堡壘”,確保他們掉不下來,也爬不出去。小家伙們有了伴兒,你抓我一下,我推你一把,咯咯笑著,自得其樂,倒是不用大人時刻抱著哄著。
姐妹倆得了空,便將那幅耗時數(shù)月、傾注了無數(shù)心血的“百福圖”大繡圖最后的支架展開,就著窗外明亮的天光,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蘇小清穿好最細的一根金色色絲線,小心翼翼地繡著福字最后一角,屏息凝神,生怕手抖一下便前功盡棄。蘇小音則在一旁,用同色的絲線,極其耐心地將繡面背面所有細小的線頭一一藏好、剪凈,讓整幅繡圖無論正面反面都光潔平整,這是繡娘基本功的體現(xiàn),也關乎著賣給繡坊時的品相定價。
“總算是……快好了。” 蘇小清落下最后一針,輕輕打了個結,剪斷絲線,長長舒了一口氣,揉了揉有些發(fā)酸的后頸和手腕。她看著眼前這幅潔白的細棉布上,那滿目的福字如蒼松翠柏,古樸蒼勁,那一百個“福”字的周圍,還巧妙地點綴著各種寓意吉祥的圖案。瞧那一只只蝙蝠,它們或展翅高飛,或低空盤旋,仿佛在為人們帶來福氣與好運。還有那朵朵盛開的牡丹,花瓣層層疊疊,嬌艷欲滴,紅的似火,粉的如霞,白的像雪,散發(fā)著陣陣芬芳。。色彩過渡自然,針腳勻密如發(fā),雖不及母親巔峰時的作品那般靈動傳神,但已是她們姐妹如今手藝能做到的極致了。
蘇小音也完成了手頭的活計,仔細地將繡圖卷起,用干凈的細布包好。“是啊,就剩下最后裝裱了。下次大集,咱們跟著大山小河一起去縣城,把這幅圖送到‘錦繡布莊’去,看看掌柜的出價。” 她眼中既有期待,也有一絲忐忑。這幾個月幾乎所有的空閑心血都撲在了這上面,若賣不上價,說不失望是假的。
蘇小清湊到炕邊,戳了戳正努力想翻過“枕頭山”的老大石頭的胖屁股,惹得小家伙不滿地扭了扭,她又笑著收回手。“咱們家這幾個,真是省心。從來不無緣無故地哭鬧。” 她語氣里滿是初為人母的柔情與驕傲。
“那是因為他們有伴兒。” 蘇小音也看著炕上鬧成一團的四個小肉團,臉上是溫柔的笑意,“自己就能玩得熱鬧。等再大些,怕是要滿院子攆著跑了。” 她頓了頓,想起正事,“這幅圖要是價錢還行,等秋收忙完了,咱們攢點錢,再買塊好料子,繡幅‘松鶴延年’或者‘花開富貴’。繡坊掌柜說過,大些的、寓意好的繡圖,年節(jié)時尤其好賣。”
“嗯!” 蘇小清用力點頭,眼里重新燃起斗志,“姐,今年秋收,咱們可得好好給家里幫忙了。去年因為懷著他們,別說下地,家里活計都多是娘和大哥小河操持,還得反過來照顧我們……想想就不好意思。”
蘇小音深以為然:“是啊。所以下次趕集,我們跟大山他們說,買些板油回來熬上,家里的葷油快見底了。再買幾根大骨頭,熏制起來,或者直接燉湯。秋收是力氣活,吃食上不能虧了。我看娘今年喂的那兩頭豬,長得比去年這時候壯實多了,毛色也油亮。聽小河說,現(xiàn)在集市上豬肉價錢又漲了兩文,等到年底出欄,肯定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姐妹倆一邊輕聲商量著家計,一邊手上不停。蘇小清照看著炕上的孩子們,蘇小音則拎起小籃子去了菜園子。一場透雨過后,園子里的菜蔬喝飽了水,長得格外精神。紫亮的茄子沉甸甸地掛滿枝丫,翠綠的辣椒一簇簇的惹人喜愛,韭菜割了一茬又冒出新嫩的芽尖。她摘了幾個最飽滿的茄子,一把最嫩的辣椒,又割了一小把韭菜。
回到灶房,蘇小音開始張羅午飯。晌午天熱,吃食以清爽為主。她打了幾個雞蛋,攪散,和切碎的嫩辣椒一起下鍋翻炒,黃綠相間,香氣撲鼻。又單獨用小碗調了蛋液,加少許溫水鹽花,放在鍋里隔水蒸上,給孩子們做嫩滑的雞蛋糕。主食是貼一圈金黃的玉米面餅子,鍋底燉上茄子絲,待快好時,把早已切好的臘肉丁撒進去一起燜一會兒,臘肉的咸香滲透進軟爛的茄子里,最是下飯。
蘇小清一邊逗弄著孩子,一邊看著姐姐在灶間忙碌的背影,心里充盈著一種平淡而堅實的幸福。去年此時,她們還是剛剛落戶、對未來充滿不安的新婦;如今,她們有了自己的骨肉,有了日漸精進的手藝,更有了與這家人血脈相連、共同奮斗的歸屬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