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這頓飯后話,因著上午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,到底還是多了幾分不同于往常的鄭重。陳父抽完一袋煙,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灰,目光掃過兩個雖然換了干爽衣裳、但頭發還微濕的兒子,語氣比平日嚴肅了幾分:“……今兒這事,你們做得對,救了條命,積了德。但往后行事,得多長個心眼,多想想家里頭。河水剛漲,水流急,底下什么情況都摸不清,萬一……” 他沒把那個萬一說完,只是又沉沉地嘆了口氣,那嘆息里飽含著為人父的后怕與擔憂。
陳大山低下頭,聲音沉穩:“爹,我曉得了。” 他當時跳下去,確實是下意識反應,此刻回想,那湍急冰涼的河水裹挾著枯枝敗葉打在身上,腳下淤泥陷足的感覺,確實兇險。陳小河也收了平時嬉笑的模樣,認真點頭:“爹,娘,大嫂,小清,讓你們擔心了,下次我們一定更小心。”
一家人正說著體己話,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略帶急促的招呼聲:“陳老弟!弟妹!在家嗎?”
陳父起身迎出去,只見上午那落水孩子的爺爺,村里人有叫老蔫叔的,也有叫老蔫哥的,提著一個蓋著藍布的竹籃,籃子里隱約可見圓滾滾的雞蛋,另一只手還拎著一只被草繩捆著腳、正撲騰著翅膀的大公雞。老蔫身后跟著孩子的爹娘,那當娘的懷里還緊緊抱著已經換了干凈衣裳、但眼睛還有點紅腫的小孩子。
“陳老弟,大山,小河!” 老蔫一進門,臉上就堆滿了感激,眼眶也有些發紅,“上午真是……真是多虧了大山和小河兩個后生!要不是他們,我家這獨苗苗……可就真沒了!” 他說著,聲音都有些哽咽,孩子的爹娘也連聲道謝,那當娘的更是要拉著孩子給陳大山兄弟磕頭,被陳母和蘇小音趕緊攔住了。
“老蔫哥,快別這樣!鄉里鄉親的,撞見了哪能見死不救?快進屋坐!” 陳父連忙把人往屋里讓。
老蔫卻執意不肯進去,把籃子往前遞:“坐就不坐了,孩子還驚著。這點東西,是我們一家子的心意,無論如何請收下!別嫌棄!” 那籃子看著不輕,雞蛋少說有二三十個,那只大公雞更是毛色油亮,顯然是家里精心喂養準備下蛋或逢年過節才舍得殺的好雞。
陳父陳母哪里肯收,連連推辭:“老蔫哥,這可使不得!東西太貴重了!快拿回去,給孩子壓壓驚,補補身子才是正經!”
“就是就是,”陳母也幫腔,“孩子上午嚇壞了,可得好好安撫。東西我們真不能收,你們日子也不寬裕。”
兩家人就在院子里推讓起來。最后還是老蔫急了,梗著脖子道:“陳老弟,弟妹!你們要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老蔫,嫌我這禮薄了!救命之恩,這點東西算個啥?你們要是不收,我……我回去心里也過不去這個坎兒!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推辭就真傷了情分。陳母看了看陳父,見他微微點頭,這才嘆了口氣,接過那沉甸甸的籃子和還在撲騰的公雞:“唉,老蔫兄弟,你這……真是太客氣了。那……我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。孩子沒事就好,以后可千萬看緊了,河邊水邊,再不能讓他自己去玩。”
“一定一定!這回可長記性了!” 老蔫見他們收了,臉上這才露出些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陳母轉身對蘇小音道:“小音,去后院摘個最大的西瓜來,讓你老蔫叔帶回去給孩子甜甜嘴,壓壓驚。”
蘇小音應聲去了,很快抱來一個綠皮黑紋、足有十來斤重的大西瓜。老蔫叔一家又是一番推辭才收下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看著他們走遠,陳小河湊到那籃子邊,掀開藍布看了看,咂舌道:“爹,娘,這……雞蛋得有三十個吧?這雞也忒肥了!這禮可不輕。”
陳母將籃子拎進堂屋,又把那只暫時放在院角的大公雞拴好,免得它亂跑。她回到屋里,看著那籃雞蛋,沉吟道:“老蔫家日子也不算富裕,這份禮確實有心了。咱們也不能白收人家這么重的禮。”
她想了想,對蘇小音和蘇小清道:“小音,小清,得辛苦你們倆。我記得上次買的那匹有點泛黃、但布料還柔軟的瑕疵細棉布還有不少?你們估摸著上午那孩子的身量,給他做一身貼身的里衣吧。小孩長得快,做稍微寬松點,能多穿些時日。布料咱們出,手工更不值當什么,算是咱們的一點回禮,情分到了,也不顯得生分。”
蘇小音立刻點頭:“娘,這主意好。那布還有大半匹呢,給孩子做身里衣綽綽有余。我和小清這兩天抓緊點,兩天就能做好。樣式就做最簡單的和尚服,穿著舒服。”
蘇小清也道:“嗯,我再在領口袖口繡點簡單的平安紋,意思一下。”
“好,你們看著辦。”陳母安排完衣服的事,又看向那只在院角咕咕叫的大公雞和那籃雞蛋,“這公雞,先養幾天,等秋收最累人的時候殺了,燉鍋湯,給大家補補力氣。這雞蛋嘛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之前小音小清做的茶葉蛋和咸鴨蛋咸鵝蛋,家里人都說好吃。這回,咱們也腌點咸雞蛋試試?剩下的,再煮些茶葉蛋,慢慢吃。”
陳父在一旁聽了,點頭贊同:“嗯,你娘安排得妥當。禮收了,情分記著,咱們也有回有往,不占人家便宜,也不拂了人家好意。這日子,就是這么互相幫襯著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