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清晨,天光亮的早。陳父扛著鋤頭準備下地,臨出門前對正在院子里檢查最后幾件木器打磨情況的陳大山道:“我下地除草去。你們抓緊些,爭取早點把東西做完。等下次大集,好把這些家具給付家送去,結了尾款,也了卻一樁事。”
陳大山直起身,抹了把額頭的薄汗,應道:“爹,您放心吧。再有兩天準能完工,就剩下仔細打磨和上最后一遍桐油了。保證誤不了事。”
陳父點點頭,又看向正拎著背簍、拿著鐮刀準備出門的陳小河:“小河,你這是又要上山?”
陳小河咧嘴一笑:“爹,我去下幾個魚簍,順便打點豬草回來。娘,”他轉頭對正在灶房門口摘菜的陳母喊道,“您今天可別上山了。現在天兒太熱,山上又悶,蚊蟲也多。豬草我去打就成。”
陳母直起腰,擦了擦手,臉上帶著欣慰的笑:“好,娘聽你的,今天不上山了。我在家帶我這四個大寶貝孫子孫女,讓小音和小清能安安穩穩地做她們的繡活。” 她朝東廂房努努嘴,里面隱約傳來蘇小音低聲教蘇小清辨認絲線顏色的聲音。
陳父和陳小河先后出門,院子里頓時安靜下來,只剩下木器打磨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雞鳴。陳母麻利地收拾好灶臺,便走到堂屋,將朝南的幾扇窗戶全部支開。清晨尚算涼爽的微風帶著草木氣息吹進屋里,驅散了些許悶熱。
她轉身回到東廂房門口,輕聲道:“小音,小清,我把堂屋窗戶打開了,涼快些。你們把孩子抱堂屋炕上來吧,我帶著他們玩,你們倆關起門來做活,也清凈。”
“哎,謝謝娘。” 蘇小音應著,和妹妹一起,把四個剛睡醒、正精神頭十足的小家伙挨個抱到堂屋的大炕上。陳母脫鞋上炕,坐在中間,手里拿著幾個陳大山做的、打磨得光滑無比的小木塊和小竹鈴,逗弄著孫兒們。石頭和阿吉爬來爬去追木塊,青青和阿福則對叮當作響的竹鈴更感興趣,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夠。堂屋里頓時充滿了孩童稚嫩的笑語和玩具的聲響,熱鬧又溫馨。
蘇小音和蘇小清將東廂房的門虛掩上,阻隔了部分雜音,姐妹倆在窗下的繡架前坐定,屏息凝神,穿針引線,開始了對那幅“百福圖”大繡圖最關鍵部分的攻堅。細密的針腳在潔白的細布上悄然延伸,漸漸勾勒出福字的輪廓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熟悉的招呼聲:“大山娘在家不?”
陳母聽出是鄰居陳二木家的聲音,連忙朝外應道:“在呢在呢!快進來,我在堂屋看孩子呢!”
門簾一掀,陳二木家的走了進來。她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身材微胖,面相和善,手里挎著個小籃子。一進堂屋,就被炕上四個滾作一團的白胖娃娃吸引了目光,臉上頓時堆滿了笑:“哎喲!瞧瞧這四個大寶貝!可真是喜煞個人!大山娘,你現在這日子美的,整天就守著孫子樂呵了吧?”
陳母一邊扶著試圖往炕沿爬的阿吉,一邊笑道:“可不是嘛!現在帶他們四個,就是我頂頂要緊的活計!一天看不到這幾個小肉團子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”
陳二木家的在炕沿坐下,逗了逗伸手要她抱的青青,這才說明來意:“大山娘,我今天來,是想跟你商量個事。頭幾天,我家兒媳婦不是去縣城醫館瞧了瞧么,李大夫給號了脈,說是有喜了!”
“哎喲!這可是大喜事!恭喜恭喜啊!”陳母真心實意地道賀,“你們家也要添丁進口了!”
“同喜同喜!”陳二木家的笑瞇了眼,隨即又露出些不好意思,“這不,之前也不知道,家里攢的那些雞蛋,前陣子都讓我拿去換油鹽了。現在想給她補補身子,一時竟湊不出幾個像樣的雞蛋。想著你們家今年雞養得多,不知道能不能換我一些?價錢好說。”
陳母聞言,爽快道:“換啥換!鄰里鄰居的,你兒媳婦懷了身子是大事,需要雞蛋補營養,我送你一些便是!”說著就要下炕去拿。
陳二木家的連忙攔住:“那不成那不成!該多少是多少,哪能白拿!你們家也不容易。”
陳母卻擺擺手,笑道:“真不用客氣。我們家今年是比往年多養了些雞,下的蛋也多些。不過啊,”她指了指炕上四個孩子,“這四個小家伙,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每天至少得吃兩個蛋吧?小音和小清,雖說出了月子挺久了,可天天晚上要起夜照顧孩子,睡不踏實,人也耗神,也得常吃個雞蛋補補。還有大山,他那腿你是知道的,雖說是好了,可到底比常人弱些,干起重活木工活,營養也得跟上。這么算下來,家里的雞蛋也就剛夠自己人吃用,根本沒啥富余能拿去賣錢換東西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更加坦然:“我也想開了,銀子是賺不完的,但好身體才是本錢。家里人吃好點,身體壯實,少生病,比啥都強。真要是累垮了、病倒了,去趟醫館抓幾副藥,那花的銀子可比幾個雞蛋多多了!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陳二木家的聽著,臉上的笑容慢慢變成了思索,她看著陳母紅潤的面色,又看看炕上四個健康活潑的娃娃,再想想自家以往摳搜著過日子、大人孩子都面黃肌瘦的時候,不由得連連點頭:“大山娘,你這番話可是說到我心坎里去了!以前總覺得攢雞蛋換錢要緊,家里人湊合吃點就行。現在看看你們家這光景……看來我家這過日子的法子,也得改改了!身體好,才是真的好!”
兩個婦人就著孩子和家常,又說了好一會兒話。陳母終究還是硬塞給陳二木家的二十個新鮮雞蛋,陳二木家的推辭不過,千恩萬謝地拎著籃子走了,心里卻暗暗下了決心,往后也要對自家人好些。
堂屋里,孩子們玩累了,漸漸依偎在陳母身邊打起了瞌睡。東廂房內,蘇家姐妹的繡針在陽光下閃著微光,那幅承載著家庭新希望的繡圖,正在她們沉靜而專注的指尖下,一點點變得鮮活、豐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