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暑氣稍稍消散,東廂房里,窗戶敞開,偶爾有一絲帶著草木氣息的微風穿堂而過。蘇小清坐在炕沿,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,手里拿著一件剛剛縫制好的小衣裳,獻寶似的舉到姐姐面前。
“姐,你看!”她聲音里帶著點小小的得意,“我用那些顏色鮮亮的細棉布頭,做了幾件嬰兒的小衣裳和肚兜。這幾件是‘和尚服’,不用扣子,系帶子的,穿著軟和。這件肚兜,我把幾塊不同花色的碎布拼成了小魚兒的形狀,看不出來是拼接的吧?針腳我都藏得細細的。”
蘇小音放下手里正在分色的繡線,接過妹妹遞過來的小衣裳。那是一件月白色底子、帶淺藍色小碎花的細棉布“和尚服”,只有巴掌大,領口和袖口滾了同色的細邊,針腳細密勻稱,幾乎看不見線頭。她又拿起那件拼布小魚肚兜,紅黃藍三色碎布巧妙地拼接成一條搖頭擺尾的胖頭魚,魚眼睛還用黑線繡了兩下,憨態可掬。布料雖都是零碎,但經過巧手拼合,反而比整塊布多了幾分活潑趣味,而且觸手柔軟,正適合小娃娃嬌嫩的皮膚。
“真好看!”蘇小音由衷贊道,手指撫過細密的針腳,“這拼色拼得巧,一點不顯亂,反而別致。面料也軟和。等到下次大集,讓大山和小河也擺上,賣多少都是凈賺,反正布頭也沒花錢。”她想起上次那捆只花了七文錢的布頭,心里更覺得這主意好。
“我還用剩下的布頭,做了些拼接的頭繩,”蘇小音轉身從針線筐里拿出幾根新做的頭繩,花樣比之前的更復雜些,有的雙股擰成麻花,有的在末端綴了小巧的布藝花朵,顏色搭配得也鮮亮,“這些,加上之前做的,夠大山他們賣一陣子了。接下來,咱們得全力撲在那幅大繡圖上了。”她說著,目光投向炕柜頂上,那里小心地收著一卷畫好了繡樣、尚未動針的月白細棉布。
蘇小清也肅了神色,點頭道:“嗯!明天咱們就開始吧!早點繡完,心里也踏實。繡樣咱們反復推敲了這么久,應該沒問題了。”那幅她們計劃了許久的“百福”圖,寓意吉祥,構圖飽滿,若是繡成了,無論是賣給繡莊還是將來留給自家,都是件體面的東西。
“你顏色搭配得越來越好,”蘇小音看著妹妹,眼中滿是鼓勵和期待,“只要我們繡的時候穩住了心神,針法不出錯,配色不雜亂,這幅圖……我有預感,價格肯定不會低。”這是她們手藝真正邁上一個臺階的嘗試,兩人心里都繃著一股勁。
正說著話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陳母略顯疲憊的說話聲。姐妹倆連忙從窗戶探頭出去,只見陳父陳母一前一后進了院子,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,眉頭微微蹙著,帶著一種花了冤枉錢又不得不花的沉悶。
“爹,娘,你們回來了!”蘇小音提高聲音問道,“銀子交上去了?確定咱家今年不用再出人去服徭役了吧?”
陳母走到堂屋門口的陰涼處,拿起蒲扇扇了扇,嘆了口氣:“交上去了,二兩銀子,里正收了,記了檔。咱家今年不用出人了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“村里也有五六戶人家拿了錢。里正……其實也是偏向讓大家出錢抵役的。他悄悄跟我說,聽上面漏的口風,這次徭役去的地方,不是往常清理官道或者河堤那種,怕是特別苦的差事,不然上頭也不會這么痛快就允許納銀代役。可村里大多數人家……唉,舍不得這筆錢,還是咬牙讓家里的壯勞力去了。”
陳父沉默地蹲在門檻邊,掏出旱煙袋,吧嗒吧嗒抽起來,煙霧繚繞著他古銅色的、皺紋深刻的臉,更添了幾分愁悶。二兩銀子,對于剛剛緩過氣、正想大干一場的陳家來說,不是個小數目。這相當于一大車春筍的價錢,或者好幾件精細家具的工錢。
蘇小音看著公婆的神色,心里明白他們的心疼和無奈。她想了想,柔聲開口道:“爹,娘,你們別太憂心了。銀子花了,人平安在家,比什么都強。剛才你們沒回來時,我和大山、小河也商量了一下。咱家今年后院里那十棵西瓜苗,長得特別好,藤蔓爬了一大片,我瞧著花落了不少,小西瓜都結出來挺多的了,一個個油綠油綠的,過些日子就能熟。”
她語氣里帶上幾分憧憬:“今年天熱得早,到時候西瓜熟了,咱們摘了,拉到縣城集市上賣,或者……看看能不能往服徭役的那邊工地附近試試?天氣炎熱,西瓜解暑消渴,肯定好賣!說不定就能把這二兩銀子的窟窿補上些。”
陳母聽了,抬起眼,有些猶豫:“去縣城集市賣,倒是行得通。可服徭役的地方……往年管得都特別嚴,不許閑雜人等在附近逗留買賣,怕生事端。”
陳父磕了磕煙鍋,悶聲道:“去年我在那邊做過工,規矩是嚴。但也不是完全沒有……我記得,偶爾有膽子大、路子活的貨郎,會挑著擔子在離工地一段距離的歇晌處賣些瓜果、熟食,工頭和差役睜只眼閉只眼,只要不鬧事、不耽誤干活,他們有時也懶得深管,畢竟兄弟們確實嘴干舌燥。不過風險終究是有,次數也不能多。”
他想了想,又道:“今年可以先看看風頭。實在不行,咱們就穩當點,只在縣城集市賣。或者,挑幾個品相最好的,給相熟的飯館,比如王掌柜那兒送兩個試試,他們夏天招待客人,也需要這些時令瓜果。”
提到王掌柜,陳父忽然想起一事,精神略微一振:“對了,差點忘了。前陣子咱們不是在后山采了不少金銀花、蒲公英什么的,都晾曬好了嗎?再加上之前攢的一些其他草藥,品相都不錯。明天,我收拾收拾,給縣城的李大夫送去。他新開藥鋪,常年收這些地道藥材。咱們采得仔細,應該能比賣給普通藥販子多換幾個錢。”
陳母的臉色也緩和了些,點頭道:“是這個理。草藥賣了也是進項。等咱家西瓜熟了,挑個最大最甜的,給李大夫也送一個去,謝謝他的照應。”
院門外,陳大山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,聽了父母的打算,沉穩地接話:“爹,娘,藥材明天我陪您去送。西瓜的事,我和小河會留心。地里的活計你們不用太操心,我和小河年輕力壯,忙得過來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把付家的推車按時保質地打好,那筆工錢不少,也能貼補家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