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漸漸西斜,將集市最后一絲喧囂也帶走了。陳家人把攤位上剩余的零散貨物——幾把艾草、幾個竹編小籃、幾根頭繩——仔細收進竹筐,又將空了大半的背簍和那塊磨得發亮的舊麻布卷好捆扎,一一搬上牛車。
該買的年節物什早已采買齊全:包粽子的糯米、紅棗、紅豆,陳母特意挑的寬大新鮮的粽葉,給孩子們甜甜嘴的芝麻糖和幾塊粗糙卻香氣十足的麥芽糖,還有割的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預備著端午節燉了吃。東西將牛車裝得滿滿當當,卻井然有序。
一家人坐穩,老黃牛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,拉著沉甸甸的車和人,吱吱呀呀地駛上回村的土路。脫離了集市的嘈雜,晚風帶著田野的清新氣息吹來,拂去了一天的疲憊與燥熱。
陳母懷里抱著已經有些打瞌睡的老二青青,輕輕拍著,看著漸漸后退的田野和遠山,開口道:“回去就把糯米泡上,紅豆、棗子也得先拾掇出來。晚上咱們一起包粽子,明兒一早就能上鍋煮,端午節正好吃上新鮮的。”
“哎,好。”蘇小音應著,手里也摟著睡得臉蛋紅撲撲的老二青青。
陳小河坐在車轅邊,晃蕩著腿,想起白天集市所見,扭過頭來說:“娘,大哥,我今天留心了,集上現在可不止咱們一家賣這些零碎了。光是賣竹編木雕的,我就看見兩家,還有一家攤子,專門賣各式頭繩和娟花,樣式還挺多,看著比咱們的復雜些。”
陳父坐在車廂靠前的位置,聞言抽了口旱煙,煙霧在晚風中很快飄散。他聲音平和,帶著莊稼人看透世情的通達:“這有啥稀奇?集市上,誰家瞅見啥營生掙錢了,有手藝、有工夫的自然會跟著做。天下生意,沒有誰能獨一份做長久的。擋是擋不住的。”
陳大山坐在弟弟旁邊,一直沉默著,此刻接口道:“爹說得是。堵不如疏。我今日也瞧見了,那兩家仿咱們的,東西做得粗糙些,價錢卻標得不低。咱們的東西,勝在用料實在,做工細致,老主顧還是認的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車板上放著的那個輕便小推車上,這是今天引來問詢的“功臣”,“不過,小河說的這事,也給我提了個醒。光是埋頭做現有的,不夠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家人,眼神沉靜而專注:“我琢磨著,回去后,給我做的每件木器,不起眼的地方,都刻上一個簡單的記號——比如一朵小小的梅花,或者一個‘山’字。不圖多華麗,就是個辨識。讓人知道,這是咱們‘南山陳家’出來的東西。日子久了,說不定就是個招牌。”
“這個好!”陳小河眼睛一亮,“哥,你手藝好,刻個小花樣肯定不難!咱們的竹編,我也想想辦法,看能不能編出點特別的紋路,或者系個不一樣的結做標記!”
陳大山點點頭,繼續說:“另外,今天那位老太太問這推車,倒是點醒了我。縣城里,家境殷實的人家不少,給孩子花錢都舍得。咱們或許可以專門琢磨些給孩子玩的、用的物件。木雕可以多做些更靈巧的動物、小車、小房子;竹編也能試試做小搖鈴、小竹馬、輕巧的學步車架……這些東西,費的心思多,但若能做得好,價錢也能上去,還不容易被人輕易仿了去。”
陳小河聽得興奮,立刻補充:“對對對!哥,我下午看著幾個娃玩你做的那些小馬小狗,就想呢!竹子還能做小風車、小燈籠骨架!雖然費工,但肯定有孩子喜歡!咱們可以先少做幾樣,下次大集拿去試試水!”
陳母聽著兩個兒子的討論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。她懷里的小孫子動了動,她連忙輕輕拍撫,一邊道:“你們兄弟倆能有這個心思,肯動腦子,娘就放心。光守著老樣子不成,得往前看。等過了端午節,地里該忙的也忙得差不多了,你們就放手去試。家里有活,我和你們爹,還有小音小清,都能搭把手。”
一直安靜聽著的蘇小音,這時也輕聲開口:“娘,大山,小河,我們繡活這邊,今天也和繡莊掌柜深聊了。她鼓勵我們往大了、精細了做。我和小清算過了,之前攢下的加上今天賣繡品的錢,除了買必需的好料子,還能剩下一些。我們想試著繡一幅大點的‘福’字圖,要是成了,能值不少銀子。就算一時賣不掉,放在家里也是鎮宅的好東西。”她語氣雖輕,卻透著決心,“我們也會量力而行,每天只做半天繡活,其余時間帶孩子、做家務,絕不熬壞眼睛身子。”
陳母看著兩個兒媳清亮堅定的眼神,心里更是妥帖,溫聲道:“你們有打算,娘就支持。家里現在日子比從前寬裕,不怕試錯。你們年輕,腦子活,手藝也好,該闖蕩就去闖蕩。真有什么難處,家里總歸有我和你爹給你們托著底呢。”
陳父磕了磕煙鍋,沉聲道:“你娘說得對。一家子人,心齊,勁兒往一處使,就不怕路難走。手藝是立身的根本,肯琢磨是興旺的路子。咱們莊稼人,不怕慢,就怕站。你們想做的,只要是正道,就放手去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