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節的熱鬧喧囂仿佛還殘留在空氣中,門楣上插著的艾草尚未完全干枯,陳家小院卻已恢復了平素有條不紊的忙碌節奏。節日余韻未消,新的活計便已找上門來。
這天一早,陳大山和陳小河沒急著上山或做別的,而是將節前就打好、上了桐油、又晾曬了許久的幾件大家具仔細擦拭了一遍。正是之前李二嬸子家定下的那一套:兩個敦實的樟木炕柜,一個帶鏡子的梳妝臺,還有衣柜和飯桌凳子。家具用料厚實,榫卯嚴絲合縫,表面被桐油浸潤出溫潤的光澤,在晨光下泛著沉穩的光,湊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樟木和桐油混合的特殊香氣,驅蟲防蛀。
“哥,這柜子抬起來真沉手,料子是真好。”陳小河摸著炕柜光滑的邊角,感慨道。當初李二嬸子家送來的那幾根老樟木,木質緊密,紋理漂亮,如今被打磨成器,更顯厚重。
“嗯,李二嬸子舍得用好料,咱也得對得起這份信任。”陳大山檢查了一下捆綁家具的麻繩是否結實,“走,趁早上涼快,給送過去。”
兄弟倆趕著牛車,小心翼翼地將這幾件大件家具裝車固定好,趕著車去了李二嬸子家。李二嬸子的三兒子秋天成親,新房就安置在舊宅新隔出來的東廂房,拾掇得窗明幾凈,就等著家具入戶。
見到送來的家具,李二嬸子圍著轉了好幾圈,摸摸這里,敲敲那里,臉上笑開了花:“哎喲,大山,小河,這手藝真是沒得說!瞧瞧這柜門,嚴絲合縫!這鏡子,照得人清清亮亮!這漆色,又勻又亮堂!”她尤其喜歡那梳妝臺,小巧實用,鏡子邊框還讓陳大山依著樟木紋理,淺淺地雕了纏枝花紋,不張揚,卻透著巧思。
家具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位置一一擺好。原本略顯空蕩的新房,立刻被填滿了一種安穩、富足的生活氣息。深色的樟木家具與雪白的墻壁、紅紙剪的窗花相映,格外好看。
李二嬸子越看越滿意,爽快地付清了尾款,又拉著陳大山的手道:“大山啊,嬸子真是找對人了!不瞞你說,我娘家嫂子有個外甥,也是定了親事,在年底。等她過來看我家這些家具,要是相中了,我一準兒讓她去找你!這手藝,這實誠勁兒,就該讓更多人知道!”
這話無疑是極大的肯定和潛在的生意。陳大山沉穩地道了謝,心里也踏實了幾分。手藝得到認可,比多賺幾文錢更讓人高興。
送完家具回到家,日頭已近中午。兄弟倆剛喝了口水,院門外就傳來詢問聲:“請問,陳大山陳木匠家是這里嗎?”
來人是個三十出頭、穿著體面青布長衫的男子,面容斯文,身后還跟著個小廝模樣的人。正是端午節前大集上,那個相中了嬰兒推車的老太太的兒子,付景德。
陳大山忙將人迎進院子。付景德也不多寒暄,直接說明來意:“陳木匠,家母歸家后,對貴府那嬰兒推車贊不絕口,言其設計巧妙,推行穩當,木質工藝皆屬上乘。今日冒昧前來,是想親眼看看,若果真如家母所言,便想訂制一臺。另外,家母提及府上似乎還有竹編的搖籃?”
“有的,付老爺請稍等。”陳大山示意陳小河去屋里將自家用的那臺推車推出來,又將他之前編好、原本留給自家孩子備用的一只小巧搖籃也拿了出來。
付景德仔細察看。那推車骨架用的是老榆木,厚重結實卻又打磨得圓潤無比,絕無毛刺。車輪軸處加了銅片減少摩擦,推起來輕巧無聲。車身寬敞,可坐可躺,棚頂的架子還能拆卸,設計確實貼心。竹編搖籃更是精致,篾條均勻光滑,編織出細密的花紋,中間襯著柔軟的舊棉墊,看著就讓人覺得舒適。
“好,甚好!”付景德連連點頭,“實不相瞞,內子即將臨盆,家母與內子皆憂心孩童之物。見此二物,方覺可解其慮。不知陳木匠可否為在下打造推車、搖籃各一?價格幾何?”
陳大山與陳小河對視一眼,心中略作盤算。這付景德看起來家境殷實,要的又是精細講究的東西。陳大山開口道:“付老爺,推車用料和做工都需精細,尤其是輪軸和關節處,需格外用心。搖籃的竹篾也要精選細磨。這兩樣做下來,我們收您一兩銀子。您看如何?”
一兩銀子!旁邊的陳小河心里跳了跳,這可比尋常家具利潤高不少。但看大哥氣定神閑,想必是料定了對方能接受。
果然,付景德聽了,非但沒嫌貴,反而笑道:“陳木匠果然實在。不瞞你說,我之前在縣城打聽過,若要找木匠定制如此一輛推車,工料費少說也得一兩半。這價錢甚為公道。”他頓了頓,“只是不知需多少時日?內子產期在七月。”
“一個月內,定當做好,送至府上。”陳大山承諾。
“如此甚好!”付景德當即讓隨從拿出五百文錢作為定金,“這是定金,余款待取貨時一并付清。這是舍下地址。”他遞過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。
送走付景德,關好院門,陳小河忍不住揮了下拳頭,低呼:“哥!成了!又是一兩銀子的大活兒!還是縣城里的老爺!”
陳大山臉上也露出舒展的笑容,但他想得更遠:“這付老爺是識貨的,也爽快。咱們更得把東西做好,不能出半點紕漏。而且,”他拿起那輛自家用的推車,手指撫過光潔的把手,“我琢磨著,這次給人家做的推車上,得留個咱們自己的記號。”
“記號?”陳小河疑惑。
“嗯。就像繡娘在繡品角落留個花押,瓷匠在碗底留個款。咱們做的東西,往后要是出了名,也好讓人知道出自誰手。我打算在不起眼的地方,比如車底橫木上,刻個小‘山’字,或者刻座小山的圖樣。簡單,但獨一份。”陳大山眼中閃著光,這不僅僅是接了個好活兒,更是一種關于“招牌”的朦朧想法在成形。
“這個主意好!”陳小河立刻贊同,“那我編的竹器,也在底托不顯眼的地方,用燒紅的細鐵釬烙個‘河’字紋!”
兄弟倆為新訂單和這個新念頭興奮著,但也沒忘記家里的日常。眼看日頭偏西,陳大山道:“高興歸高興,活計還得干。走,背上背簍,上山打豬草去,牛和羊的草料也不多了。”
“好嘞!”陳小河麻利地收拾起砍刀和繩索。
兄弟倆出門上山去了。院子里重歸安靜,只剩下雞鴨偶爾的咕嘎聲。東廂房里,蘇小音和蘇小清將四個吃飽喝足、正在午睡的孩子安頓好,輕輕掩上門,坐到了窗下的繡架前。
炕桌上攤開著幾張粗糙的草紙,上面用燒過的柳條炭畫著些圖樣。那是姐妹倆這幾日構思的新繡品花樣。既然決定要挑戰更大、更精細的“福”字繡圖,自然得先打好底稿。蘇小音在細細勾勒一個圓潤飽滿的“福”字輪廓,準備在筆畫間融入蝙蝠(福)、葫蘆(福祿)、桂花(富貴)等吉祥紋樣。蘇小清則在旁邊另一張紙上,試著搭配顏色,選用哪種紅作為主調,金線該如何點綴,既能顯富貴又不落俗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