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前的最后一個大集,天剛蒙蒙亮,陳家大院就比往日更早地蘇醒了。
陳母起了個大早,將四個小孫子孫女的衣裳一一熨燙平整——都是蘇小音姐妹用上次買的特價細棉布新做的,天藍色和姜黃色,清爽又鮮亮。又找出早就備好的小虎頭帽、繡著五毒圖案的小肚兜,一件件給睡眼惺忪的娃娃們穿戴整齊。四個小家伙似乎也感應到今天的不同尋常,格外配合,任由奶奶和娘親打扮。
另一邊,陳父仔細檢查著要帶的東西:水囊、干凈的尿布、幾塊軟和的點心、還有一把大蒲扇。蘇小音和蘇小清則忙著將最后一批做好的小香包、五彩絲線纏的粽子掛件裝進籃子,這些是預備帶到集上,萬一攤位那邊需要補貨,或者碰到熟人送個人情。
“陳大哥,陳嫂子!這邊!快上車,馬上出發啦!”
村口老槐樹下,趕集專用的牛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。趕車的陳七爺看見陳父陳母抱著孩子過來,連忙高聲招呼。車上坐著的大多是同村或鄰村的婦人,挎著籃子,正低聲說笑著。
陳父先把兩個稍大胖一些的石頭和青青遞上車,車上一位眼熟的嬸子趕忙接過去,抱在懷里。陳母和蘇小音、蘇小清也隨后抱著阿吉和阿福上了車,在眾人挪讓出的空位坐穩。牛車上頓時被四個穿戴一新的娃娃和大人占得滿滿當當,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“哎喲,陳嫂子,你們怎么沒坐自家的牛車來?”剛才幫忙抱孩子的嬸子,姓王,快人快語地問道,“大山小河不是一早就趕車去集上了嗎?”
陳母將阿福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,笑著解釋道:“他們兄弟倆要擺攤,天不亮就得走,去占好位置。我們帶著這四個小祖宗,哪起得了那么早?想著等日頭高些,集上第一波人潮過了,再去也不遲。正好也帶孩子們出來見見世面。”
“說的是,帶孩子是得慢著點。”王嬸子點頭,目光在四個孩子身上轉了又轉,滿是喜愛,“瞧瞧你這四個孫子孫女養的,真真是好!白白胖胖,眉眼又俊,看著就招人疼!比我那大孫子當初可壯實多了,半點看不出是雙胎啊!小音,小清,你們可是有大福氣!”
這話引得車上其他婦人也紛紛看過來,嘖嘖稱贊。蘇小音和蘇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,心里卻甜絲絲的。
話題很快從孩子轉到了村里的新鮮事。一個消息靈通的趙嬸子壓低了聲音,帶著幾分神秘道:“哎,陳嫂子,陳瘸子家兒子馬上要成親了,你們知道不?”
“知道,他特意來跟我家老頭子說了,讓到時候去喝杯喜酒。”陳母點頭,“正想著呢,到時候我們早點過去幫忙。當年我們家起房子,還有大山他傷了腿那陣,陳瘸子父子可是沒少出力幫忙。”
“我們家也是。”王嬸子接口,“那爺倆是實誠人,就是命苦了點。這回總算熬出頭了。對了,趙嬸子,你消息最靈通,新娘子是哪的人啊?咱們這十里八鄉的,適齡的姑娘早兩年都差不多說定了。”
趙嬸子果然知道內情,聲音壓得更低,卻足夠車上人都聽清:“不是咱們本地姑娘,也是前幾年南邊逃荒來的。聽說姑娘年紀不算小了,有二十了,模樣周正,身板也結實。當初是因為要照顧病倒的老娘,才耽誤了說親。這不,前些日子老娘沒了,臨去前就惦記著閨女婚事。姑娘是個孝順的,想趕緊完成老娘心愿,這才讓陳瘸子家‘撿了漏’。我遠遠見過那姑娘一次,下地干活一把好手,眼神也正,是個能過日子的。”
“哎呀,那真是陳瘸子家時來運轉了!”王嬸子感嘆,“這么好的姑娘,要不是家里拖累,哪能輪到他家?可見好人還是有好報的。”
車上眾人紛紛附和,都為陳瘸子家高興。牛車在鄉間土路上晃晃悠悠,載著一車家長里短的閑話和即將到來的喜氣,朝著縣城方向駛去。
到了集市,果然已過最擁擠的時辰,但人流依舊可觀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熟人相遇的寒暄聲,混雜著各種食物和貨物的氣味,撲面而來。四個孩子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、這么多新奇玩意兒,眼睛都不夠看了,小手指著各處,嘴里咿咿呀呀。
陳父抱著石頭,對陳母和兩個兒媳道:“人還是不少,抱著走一會兒就累。咱們先去大山小河攤子上,把推車拿來。有了車,省力,孩子們也能坐得舒服。”
一家人便朝著記憶中攤位的大致方向慢慢挪動。陳母和蘇小音姐妹邊走邊留意著路邊的攤子,看看有沒有家里需要添置的過節物什。
遠遠地,就看見自家攤位前還圍著三兩個人。陳小河正拿著一雙小巧精致的虎頭鞋,口若懸河地向一位頭發花白、衣著整潔的老太太推銷:“……您老瞧瞧這針腳,多密實!這老虎眼睛,用的是黑亮珠子,精神!給您大孫子穿,保準虎頭虎腦,健健康康……”
陳大山則在攤位后,正低頭整理著竹筐里剩余的貨物。他一抬眼,看見父母妻兒抱著孩子過來,臉上立刻露出笑容,連忙轉身從牛車后頭,搬下兩個并排放著的嬰兒推車。
這推車是陳大山之前就琢磨著做的,框架結實,轱轆靈活,里面鋪著軟墊,還有可以支起來的遮陽棚。平時在村里推著,今天是第一次正式“出街”。
陳父陳母小心翼翼地將四個娃娃放進兩輛推車里。石頭和青青坐一輛,阿吉和阿福坐另一輛。坐進新奇的車里,視野變高了,四個小家伙更興奮了,小腿蹬著,小手拍著車沿,咯咯直笑。
這一下,可引來了不少目光。原本在陳小河那里看虎頭鞋的老太太,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,轉過頭來。她仔細打量著那兩輛推車,眼睛漸漸亮了起來。
“這位后生,”老太太指著推車,問陳大山,“這小車……是你們自家做的?”
陳大山放下手里的活,恭敬答道:“回老人家的話,是自家胡亂做的。孩子多了,抱著實在吃力,就琢磨了這么個東西,圖個方便。”
“胡亂做?我看做得可講究!”老太太走上前,彎下腰仔細看了看推車的結構,摸了摸光滑的竹竿和結實的綁繩,“這轱轆安得巧,推起來肯定輕省。這棚子也能遮陽……我家大兒媳婦也剛添了兒子,寶貝得什么似的。出去一趟,不是抱就是背,累人。要是也有這么一輛車……”
她直起身,目光熱切地看向陳大山:“這位后生,這車……賣不賣?或者,能定做不?”
陳大山和蘇小音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欣喜。陳大山穩了穩心神,道:“老人家,這車本就是做來自家用的,沒想過賣。不過您要是真看得上,想定做一輛,也行。不知您家住在哪里?若是離得近,等過了端午,您方便時,可以到家里來看看樣子,咱們再商量怎么做,用什么料,工錢幾何。定做了,肯定給您做得更精細些。”
老太太一聽,十分高興,連忙道:“我家就住在縣城西邊的柳條巷,我夫家姓周。端午節后……初六、初七都行!我讓我兒子去你們家看看!你們家是……”
陳大山說了南山村和陳家的具體位置,老太太用心記下,又問了陳大河的名字,這才心滿意足地買下了那雙早就看中的虎頭鞋,還額外挑了兩個香包,說是給重孫戴著驅蟲辟邪。
看著老太太離去時輕快的背影,再看看推車里四個無憂無慮的娃娃,陳家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。這個端午大集,不僅賣掉了貨物,似乎……還意外地打開了一扇新的小門。陳大山看著自己的手,那常年與木頭、工具打交道的粗糙手掌,或許除了做家具、刻小玩意,還能為家里帶來些不一樣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