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繡坊出來,懷里揣著沉甸甸的四兩銀子,蘇小音和蘇小清只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。四兩銀子!這是她們做繡活以來,單次最大的一筆收入!“四喜臨門”和“蓮生貴子”那兩幅小繡圖,竟能賣到這樣的價錢,是她們之前不敢想的。繡坊掌柜那句“頂尖繡技的大福繡圖是二十五兩銀子起步”,更像一顆火種,投進了姐妹倆的心湖,激起了層層渴望的漣漪。
二十五兩!那得是多少袋糧食,多少匹布,能辦多少大事啊!
“姐,掌柜的說……大福繡圖。”蘇小清挎著空了許多的籃子,聲音里壓著激動,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嗯。”蘇小音輕輕應了一聲,手心微微出汗,那里還殘留著銀錠冰涼的觸感,“但那樣的繡圖,費時費力,用料也金貴。咱們……得好好想想。”
話是這么說,兩人走向布莊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心里那點“好好想想”的謹慎,在巨大的可能面前,顯得搖搖欲墜。
她們先去了常光顧的陶家布坊。剛走到門口,眼尖的蘇小清就發現了放在顯眼處、標著“特價”的兩匹布。一匹是天藍色,一匹是姜黃色,顏色染得不算特別均勻,有些地方深些,有些地方淺些,但布料本身是柔軟的細棉布,摸上去很舒服。
“掌柜的,這布怎么賣?”蘇小音上前問道。
掌柜的正撥著算盤,抬頭見是熟客,笑道:“蘇娘子來啦。這兩匹是染坊那邊出了點小差錯,顏色染花了,當次布處理。一匹八十文,比平時便宜一半還多呢。這料子給孩子做里衣、做夏衫,再好不過,透氣軟和。”
八十文一匹細棉布!這價格確實讓人心動。蘇小清蹲下身,仔細摸了摸布料的厚度和柔軟度,又看了看那不算難看的、微微暈染開的天藍和姜黃,心里迅速盤算起來。家里四個小家伙長得快,剛做好的夏衣今年又短了一節,正需要添置。這布顏色雖不完美,但給小孩子穿,結實舒適最重要。
她抬起頭,看向姐姐,用眼神詢問。蘇小音微微點頭。
蘇小清便對掌柜道:“掌柜的,這兩匹布我都要了。一百五十文,行不行?您也給我們個實惠價。”
掌柜的略一猶豫,看看確實是處理布,又見是老主顧,便爽快點頭:“成!看你們常來,一百五就一百五!蘇娘子爽快!”
姐妹倆高興地付了錢,看著掌柜將兩匹布仔細卷好。蘇小音又挑了些常用的繡線,掌柜照例包好,還指著墻角兩大捆布頭笑道:“老規矩,這兩捆你們拿去,都是些零碎,你們手巧,肯定能用上。”
“謝謝掌柜!”姐妹倆連忙道謝,這免費的布頭可是做頭繩、香包、小玩偶的好材料,能省下不少成本。
抱著價廉物美的細棉布和繡線,還有兩大捆布頭,姐妹倆心里踏實了不少。但走出陶家布坊,對面那家新開的、門面更氣派的“楊家布莊”,卻像有磁力似的吸引著她們的目光。
“姐……”蘇小清小聲喚道,眼神不住地往那邊飄。方才進去匆匆一瞥,那里面料子的光澤、繡線的顏色,都明顯比陶家布坊高出一截。一分價錢一分貨,她們心里清楚。
蘇小音也望著那邊。懷里那四兩銀子沉甸甸的,提醒著她們剛剛獲得的“巨款”和繡坊掌柜描繪的“藍圖”。做普通繡品,用陶家布坊的料子足夠。可若真想挑戰那價值十兩、二十五兩的“大福繡圖”,底料和絲線的品質,至關重要。
“去看看。”蘇小音聽見自己這么說,聲音有點干。
姐妹倆再次踏進楊家布莊。店里果然不同,地面鋪著青磚,柜臺擦得锃亮,各式布料整齊陳列,顏色鮮亮,質地細膩。尤其是那一區專售繡料的貨架,擺著各種顏色、粗細不一的絲線,光澤柔潤,還有幾匹展開一角的絹布、綾羅,薄如蟬翼,光滑如鏡,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,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一個穿著體面藍布裙的婦人迎上來,笑容得體:“兩位娘子,想看點什么?我們這兒新到的江南軟緞和湖州生絹,最適合做繡品底料,繡上去平整不滑針,顯色也好。”
蘇小音強自鎮定,問道:“這生絹……怎么賣?”
婦人引她們到那匹淡米色的生絹前:“這是上好的湖州生絹,一尺四十文。若是整匹拿,價格還能稍讓些。”
一尺四十文!蘇小音心里咯噔一下。一匹布通常有三十多尺……那就是一兩多銀子!這還只是底布!
蘇小清也暗暗吸氣,但目光卻無法從那絹布柔和的色澤和細膩的紋理上移開。她想起娘親林氏曾經撫摸著一塊舊絹布,感嘆江南好絹“滑不溜手,光而不耀”的模樣。那樣的料子,才能托得起最繁復精致的繡工。
姐妹倆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掙扎,以及那掙扎底下,蠢蠢欲動的、名為“野心”的火苗。
那繡坊掌柜的話又在耳邊響起:“……頂尖繡技的大福繡圖是二十五兩銀子起步。”
蘇小音咬了咬下唇,指尖掐進掌心。四兩銀子還沒捂熱乎……但若成了呢?若她們真能繡出像樣的“大福”繡圖呢?
“這繡線……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,指著旁邊一束束排列整齊、色澤飽滿的絲線。
“這是蘇杭來的彩色真絲線,顏色正,不易褪色,韌性也好。根據粗細和顏色,價格不同,最普通的也要五文錢一小綹。”婦人耐心介紹。
最終,在近乎割肉般的痛惜和滿懷憧憬的激動交織中,姐妹倆做出了決定。她們買了一匹質量上乘的生絹,又精心挑選了十幾綹顏色各異、但搭配起來必定富麗堂皇的頂級絲線,還有兩枚更細小的繡花針。結算時,掌柜撥算盤的聲音如同敲在她們心上。
“承惠,一共二兩銀子又一百二十文。看您二位爽快,這一捆是剩下的布頭,不大但都是好料子,拿回去可以做點什么。”婦人微笑著報出價格。
二兩!足足二兩雪花銀!蘇小音從懷里掏出那還帶著體溫的四兩銀錠時,手指都有些發抖,幾乎舍不得遞出去。換來的是小心包裹好的一匹絹布和一小包繡線,拎在手里,卻覺得有千鈞重。
走出楊家布莊,懷里的銀子少了一半,但那份沉甸甸的,變成了對未來的投資和沉甸甸的壓力。陽光有些刺眼,姐妹倆都沒說話,只是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,朝著集市上自家攤位的方向趕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