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間,時夏的大腦空白了一瞬。
重活一輩子,她知道她早晚有一天會再遇見周繼禮,卻沒想到這么快。
時夏攥緊了手中的毛巾,不由得想起了被周繼禮和周家人折磨的那段時間。
說起來,一開始,她很感激周繼禮。
她聽人說過,尤其女孩子,下鄉的日子不好過,她是想留在城市的,奈何沒有工作。
就在她被居委會催了好幾次,打算收拾東西下鄉前,周繼禮帶著紅娘上門說想娶她。
周繼禮是她同高中的學長,在國旗下講過話,在許多人心目中都是端方溫和、人如松柏的好形象。
所以在周繼禮上門相看沒多久,時夏便答應了這門婚事。
他沒什么錢,但當時的時夏不在意,因為周繼禮對她是真的很好,溫聲細語、體貼至極,那是她十幾年從未體會過的溫暖,她很珍惜。
可漸漸的,時夏發現周繼禮并不像剛結婚時那樣好,他的好是有條件的,她的優先級在周家的所有人之下,每當她被婆婆、姑姐刁難后,他都會抱著她,柔聲地說著他母親和姐姐的不易,希望她能讓著她們一些。
讓她受不了的還有在床上的時候。
上輩子的她并不曉得夫妻生活如何進行的,從來沒人教過她這些。
她以為周繼禮每個夜晚帶給她的那些痛苦和折磨都是正常的。
沒少經歷折磨,孩子卻遲遲懷不上。
因此,她更遭婆婆和姑姐的埋怨、侮辱,每當此時,周繼禮都會陪在她身邊,告訴她沒關系,他并不著急要孩子,就算他們一輩子沒有孩子,他也會一輩子疼她愛她。
當時的她感動得一塌糊涂,心甘情愿地灌下婆婆和姑姐求來的各種偏方湯藥。
她也曾懷疑過是不是不能生的是周繼禮,在她幾次提出要一起去醫院檢查后,周繼禮終于同意了,檢查報告也給了心存幻想的她一個狠狠的耳光。
不能生的真的是她。
好在生活上迎來了巨大的改變,她憑借著幫劉桂芳裁剪的經驗,在國家允許私營經濟后設計制作了不少衣服大受歡迎,拿著樣品并與南方工廠合作,賺取了第一桶金。
那天她拿著錢,激動地哭了一晚上。
眼看著要過上好日子,可周繼禮稱他沒有安全感,不同意她拋頭露面做生意,他們吵了很多次架,最后還是周繼禮拿她生不出孩子的事情威脅她,她自覺虧欠周繼禮,便就這么妥協了。
自那以后,她又變成了圍著灶臺轉的家庭主婦。
至于周繼禮呢?他拿著那筆不菲的資金,在那樣一個遍地是黃金的年代,閉著眼睛都能發財。
后來一次偶然的發現,讓她對周繼禮有了懷疑,她和一個交好的嫂子求證那事兒的過程,心里有底后,便獨自去醫院做了檢查。
檢查顯示,她能生。
周繼禮騙了她。
想起她因為生不出孩子受婆婆、姑姐的那些謾罵侮辱、受鄰里間的議論,她崩潰又委屈。
她提出離婚,周繼禮跪在地上,鼻涕一把淚一把地乞求她的原諒、一次又一次地表達他這樣做是因為他愛她、他不想失去她。
當時的她覺得分外可笑。
愛一個人就是折磨她嗎?
不是的。
她愛過周繼禮,愛他時,她希望周繼禮好,希望他一直是開心地笑著的。
但周繼禮好像希望她永遠生活在痛苦的泥潭里,越陷越深才好。
她堅持離婚,卻被周繼禮從背后打暈,帶著她連夜換了住處,將她接去大房子里,軟禁了她。
后來怕她跑,又雇了五個兇神惡煞的保姆看著她。
除了一次偶然她逃了出去,之后的十多年,她一直被軟禁在家,直到去世。
她死后,人人都贊頌周繼禮是個好男人,不能生的媳婦兒去世后終身未娶,哪怕連個孩子都沒留下。
只有時夏知道,他不是不想,而是根本沒有能力!
哪怕現在她只聽到了他的聲音,哪怕現在的周繼禮還沒有做那些惡心至極的事兒,她的恨意依舊洶涌,壓都壓不住。
時夏將手中攥緊的毛巾松開。
這輩子她和周繼禮不會再扯上任何關系。
時夏當做沒聽到周繼禮在身后叫她,徑直往屋里走。
她不想好不容易擺脫了周繼禮,再被人看到兩人夜會,那太晦氣了。
“時夏同志!你等等!”周繼禮見時夏好像沒聽到,便提高了些音量,“我聽說你要和軍官結婚了?不是真的吧?”
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云淡風輕一些,但收效甚微。
一見到時夏他就緊張。
月色下,時夏的側臉像是蒙上了一層圣潔的冷光,零星一點兒沒有擦干凈的水珠掛在她的濃密的睫毛上,漂亮得像是天上的仙女。
看到時夏,周繼禮覺得自己剛壓下去的酒氣和熱意又涌了上來。
時夏見他說話這么大聲,她若是不理,恐怕要把鄰居都吵醒。
她終于停下腳步,卻沒回頭,“是真的。不過我結不結婚,和你沒有半點兒關系,你是時寶珍的未婚夫,離我遠點兒。”
周繼禮一時間愣在原地,他印象中的時夏應是溫柔至極的,可現在,她的語氣帶著濃濃的嫌棄。
周繼禮牙齒咬合得緊緊的,他氣時夏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講話,他更氣時夏對他竟真的一點兒情誼都沒有,她是真的瞧不上他。
時夏見他不走,語氣冰冰冷冷仿佛含著冰碴,“再不滾,我就要喊人抓流氓了。”
周繼禮見他一點兒情面都不留,自覺丟臉,情緒占上風的一瞬間,他道,“你妹妹確實比你要好上不少,怪不得她受更受歡迎,我會娶她。”
時夏的瞳孔微微收縮,隨即便笑了。
若是放在上輩子,時夏說不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不受人喜歡?是不是自己性格有問題。
可如今,她早就想明白了,她好與不好不需要通過別人來驗證。
再說,她為什么要把這種帶著惡意的比較放在心上?
“那恭喜你們了,祝你們百年好合。”時夏頓了頓,第一次回過頭,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周繼禮的那個部位,一字一頓地道,“早、生、貴、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