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到第七日,她總算大好了。晨起梳洗時,看著鏡中還有些蒼白的臉,她忽然道:“去跟駙馬說,今日申時,書房見。”
侍女應聲去了。元珺炆挑了件水藍色輕羅襦裙,發(fā)間只簪一支白玉簪。大病初愈,不宜張揚,但也無須過分示弱。
申時未到,蕭遐就來了。
他今日穿得也簡單,月白紗袍,玉冠束發(fā),手里抱著幾卷冊子,額角帶著夏日的薄汗。進門時看見元珺炆已經坐在窗邊,腳步微頓,隨即笑道:“貴主大安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元珺炆搖著團扇,目光落在他懷里的冊子上,“蕭侍中這是打哪兒來?一身暑氣。”
“剛從尚書省回來。”蕭遐在她對面坐下,將冊子往案上一擱,自顧自倒了盞涼茶,“陛下今早發(fā)了脾氣。并、幽、冀三州連上奏章,都說遭了旱災,請求減免今夏稅賦,開倉放糧。”
“哦?”元珺炆坐直了些,團扇擱在膝頭,“度支那邊怎么說?”
“還能怎么說?”蕭遐冷笑一聲,修長的手指點了點那幾卷冊子,“老調重彈。地方慣會夸大災情,好從中漁利。可今年這光景……”他頓了頓,看向窗外白花花的日頭,“怕是真的。”
元珺炆沉默片刻,伸手取過最上面那卷冊子翻開。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簾,她看得極快,指尖點過幾處:“并州去年秋收的存糧,照理不該這么快就見底。”
“正是。”蕭遐身子前傾,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好的紙箋攤開,“這是我今早讓人去查的糧價——并州粟米價格,這兩個月只漲了三成。若真遭了大旱,糧商早就該聞風而動。”
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紫檀案幾,夏日的天光從窗欞斜照進來。元珺炆垂眸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并州刺史,是晉陽王氏的旁支。他夫人的娘家,在晉陽開著全城最大的糧鋪。”
蕭遐抬眼:“貴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沒意思。”元珺炆淡淡說著,“只是湊巧知道,王刺史上個月剛置了幾處恢弘的莊院。據說,”她頓了頓,“比起王府的規(guī)制都要奢靡。”
蕭遐單挑起一側眉,目光在元珺炆臉上停留片刻,忽然笑了:“所以并州的災情,至少打對折?”
“不止。”元珺炆重新拿起團扇,慢悠悠地搖著,“你再看幽州。奏章上說燕郡、范陽一帶春旱連夏,河水幾涸。”她頓了頓,扇面停在半空,“可范陽吳氏的宗子,半個月前剛在尚書左仆射的宴上說,范陽今年的桑落酒成色極好,他帶了兩車來平城窖藏。”她抬眼看向蕭遐:“這酒非新麥不釀。他刻意炫耀,想來是在給門楣貼金。”
蕭遐忽然起身,走到墻邊那排書架前,抽出那是各州的山川水利圖。
“幽州若是虛報,那冀州呢?”他指著地圖上黃河沿岸的一片區(qū)域,“冀州奏報漳水、滹沱河幾近干涸,可若是如此……”
“漕運早就該斷了。”元珺炆接話道。她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,站在他身側半步之遙的地方,俯身看著地圖。夏日輕薄的衣料隨著動作微微晃動,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。
蕭遐側過臉,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,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,手指卻還按在地圖上:“所以冀州的災情,也該打折扣。”
“但也不能全不信。”元珺炆直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庭院里曬得蔫頭耷腦的花木,“今年這天時,確實反常。我的建議是——”她轉過身,背靠著窗欞,整個人逆在光里,輪廓有些模糊,“分三類處置。”
“愿聞其詳。”他說。
“第一類,確有災情緊急的,立刻開倉,從鄰近州郡調糧馳援。”元珺炆語速平穩(wěn),“第二類,有災但不至于傷筋動骨的,準其延緩稅賦,但不減免,來年春補上。第三類,”她頓了頓,“就是王、盧之流,派廉查使暗訪,查實虛報者,嚴懲。”
書房里安靜下來,風吹動窗外樹葉沙沙作響。蕭遐凝著她,忽然問:“貴主的消息來源,竟不止在平城,連各個州郡都滲透到了。”
元珺炆沒有直接回答蕭遐。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淺,卻讓蕭遐心頭莫名一跳。
“既然我給你提出了計策,那么作為回饋,蕭侍中,又該返還給我什么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