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傾翻的墨硯,將平城的宮闕坊市盡數浸透。
她病了。這認知讓元珺炆有些惱火,仿佛被自己精心維持的無懈可擊的表象背叛了。起初只是喉嚨發緊,到了掌燈時分,頭已沉甸甸地發痛,看字都有些重影。她慣于忍耐,更厭惡示弱,只命人煮了尋常的姜湯驅寒,囫圇喝下。
戌時剛過,房門被輕輕叩響。是蕭遐的侍從,端著木托盤,上面放著一只熱氣騰騰的青瓷藥碗。“貴主,駙馬聽說您身子不適,特意讓人送了藥來,說是按南朝法子配的驅寒方,比姜湯管用。”
元珺炆抬起有些昏沉的眼,看著那碗聞起來就苦的湯藥。聯盟初締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她信他的能力,信他們眼下利益一致,但“關切”這東西,落在兩個聰明又狡猾的人之間,總顯得奢侈又可疑。
“放著吧。”她聲音有些啞,重新低下頭,目光落在書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。那碗藥就擱在案角,熱氣裊裊。她沒碰。任由它從滾燙變得溫熱,最后徹底涼透,凝結成一碗深褐的、沉默的底色。
子夜的更漏聲遙遙傳來,房里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的噼啪。元珺炆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正打算喚人添茶,門卻“吱呀”一聲,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了。
夜風卷著寒氣涌入,吹得燭火猛地一竄。她訝然抬頭,就見蕭遐斜倚在門框上,肩頭沾著未化的夜露,手里居然又端著一碗藥。他沒穿官袍,只一身蒼青色的家常圓領袍,玉帶未束,領口松垮,倒有幾分隨性的落拓。嘴角噙著一點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戲謔的笑意,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亮。
“貴主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帶著夜色的微涼,“我聽說,我那碗‘心意’,在您這兒坐了半宿冷板凳?”他邊說邊走進來,步履輕松,仿佛不是深夜擅闖公主寢居,只是來串個門。
元珺炆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,那點因生病而格外脆弱的戒備,被他這渾不吝的姿態撞開了一道縫。她端坐起來,抱著手臂,語氣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淡:“蕭侍中耳目通靈,只是這‘心意’未免燙手,我怕消受不起。”
蕭遐已走到書案前,目光先落在她臉上,細細端詳了一下她不太自然的潮紅和眼底的倦色,才轉向那碗涼藥,嘖了一聲:“果然涼了。”他將自己手中那碗熱氣騰騰的新藥放下,與涼碗并排,然后變戲法似的,從袖中摸出另一個干凈的空盞。
“疑心病重是好事,說明貴主頭腦清醒,”他挽起袖子,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,竟親自端起那碗新藥,穩穩地往空盞里倒了一半,動作熟稔得像茶樓伙計,“不過,總得給盟友一點表現誠意的機會不是?”
元珺炆沒說話,看著他表演。
倒完藥,蕭遐放下碗,又從懷里掏出一顆琥珀色的、晶瑩剔透的,被做成了兔子狀的飴糖。他拈起糖,在燭光下照了照,糖塊折射出溫暖的光澤。
“小時候我動不動就生病,我娘為了哄我喝藥,可謂是苦口婆心煞費苦心,”他語氣隨意,像在聊家常,“拿平時不讓我吃的飴糖來哄我,我也不遑多讓,舔一口糖才喝一口藥,就是想著多吃點糖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元珺炆,眼底那點戲謔褪去,換上一種罕見的、近乎坦誠的平靜。
說完,不等元珺炆反應,他端起那半盞分出來的藥,仰頭,喉結滾動,一口氣喝得干干凈凈。喝完,還對著她亮了亮盞底,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舌尖飛快地舔了下嘴角,嘀咕一句:“是挺苦。”
然后,他拿起那顆糖,輕輕放進了元珺炆面前剩下的半碗藥里。琥珀色的糖塊沉入褐色的藥汁,慢慢化開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甜意。
“藥嘛,方子是御醫開的,藥材是宮里太醫署和我的人一起盯著抓的,熬煮是我在院子里親自弄的。應當沒有什么疏漏的地方。貴主若還不放心……”他忽然湊近了些,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藥草和某種清爽皂角的氣息拂來,眼神里帶著點狡黠的光,“我也沒辦法了。總不能讓我把熬藥的罐子也吞了吧?”
她沒再說什么,伸出有些無力的手,端起了那半碗溫熱的藥。糖已經化開大半,藥汁入口,依舊是難以忍受的苦澀,但咽下去后,喉間卻緩緩回上來一絲清潤的、真實的甜,不濃烈,卻足夠清晰,壓住了翻涌的藥氣和喉頭的灼痛。這甜意和他這個人一樣,出現得突兀,卻莫名讓人松懈。
她安靜地喝完,將空碗放回桌上。
蕭遐一直看著她喝完,臉上那點玩笑神色收斂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觀察。見她放下碗,他才輕輕舒了口氣,拿起兩只空碗,包括之前那盞涼的。
“良藥苦口,”他轉身走向門口,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溫和,“但貴主,惜身才能長久下棋。”走到門邊,他停下,回頭補了一句,嘴角又揚起那抹熟悉的、有點欠揍的弧度,“秋狝將近,臣還指望著公主早日康復,好給臣鎮場子呢。”
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室外的寒氣。
書房里重新歸于寂靜,只有燭火安靜燃燒。元珺炆坐在原地,口中那點奇異的甜意尚未散盡,絲絲縷縷,纏繞在舌尖。她抬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依舊發燙的額頭。
窗外的夜色,似乎也沒那么沉得透不過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