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遐最終給元珺炆的“回饋”,是幾份她長久以來迫切需要、卻始終苦于沒有渠道的政密。先前她手下的情報網,至多能滲透到官員朝臣的私事,摸清些門閥恩怨,監視些地方風向。而蕭遐遞過來的,卻是門下省即將呈報御前的政錄,事關朝政大事,天子與近臣的決議。
他將這些東西抄錄下來,就這么干脆地遞給她時,元珺炆不禁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吃錯了什么藥。
她有時不大能藏得住表情,蕭遐一定看到了她沒收住的表情。
“既效忠貴主,那么總得做出點什么實際的,才不枉貴主信任。”那雙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含笑眼,此刻閃爍著愉悅,邀功似的,還帶了點慵懶。
元珺炆并不覺得自己信任他,也不覺得蕭遐當真認為自己信任他。
“說吧,這次又有什么需要我幫你的?”她半揶揄,半疏離地問。
狐貍眼睛瞬間蒙上一層濕漉漉的委屈。他甚至還微微嘆了口氣,肩膀都垮下來一點。
“貴主這話,可真教人傷了心。”他聲音都低了幾分,透著股真誠的難過,“難道在貴主眼里,蕭遐就是個無利不起早,處處算計的小人么?”
他往前湊了半步,眼神懇切:“就不能是……單純想為貴主分憂?”
元珺炆輕笑著拿那一沓紙打了一下他的腦袋。
“少來這套。”她語氣里帶著自己也未察覺的松動,“你這大尾巴,搖得再歡我也瞧得見。”
紙張邊緣掃過眉骨,蕭遐配合地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層濕漉漉的委屈已褪去大半,只剩下眼角眉梢殘留的一點笑意,像偷到糖卻沒被發現的孩子。
“你就不怕……”她抬眼,“我拿這些去壞你的事?”
蕭遐笑了,這次笑得真切了些:“貴主若真想壞我的事,方法多得是,何必繞這么大彎子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,“何況,我的事與貴主的事,如今還分得開么?”
這話說得模糊,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,在元珺炆心里漾開一圈微瀾。
她沒接話,將紙張仔細收好,鎖緊暗匣里。窗外天色漸暗,庭院內,掌燈的下人一盞盞點起廊下的燈籠,昏黃的光暈透過窗紙滲進來。
“用了晚膳么?”她忽然問。
蕭遐搖頭:“剛下值回來。”
“那就這兒用吧。”元珺炆起身朝外吩咐了一句,又回頭看他,“省得你回東廂房,還得等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,仿佛他們本就該同案而食。蕭遐微微一怔,隨即從善如流地在她對面坐下:“那在下就叨擾了。”
晚膳簡單,四菜一湯,葷素搭配。元珺炆吃飯時不喜歡說話,蕭遐也安靜,只偶爾為她布一筷子離得遠的菜,沒有眼神交匯,動作順理成章。
飯后,侍女撤了碗碟,奉上清茶。元珺炆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看著外頭漸濃的夜色。蕭遐沒走,手里捧著茶盞,目光卻落在她身上。
“貴主。”他忽然喚了一聲。
“嗯?”
“……謝謝。”
元珺炆轉過臉,納罕道:“是你幫我拿到了我想要的,你謝我什么?”
“謝貴主留飯。”蕭遐笑了笑,眼里映著跳動的燭火,“也謝貴主……沒真拿那沓紙‘打’我。”
他說得認真,元珺炆聽出里頭那點深意。她輕哼一聲,重新看向窗外:“真要‘打’,也不會用紙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用刀。”元珺炆語氣平淡,“干脆,見血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