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雕花窗欞,將寢殿內那片喜慶的紅色映得柔和了些。
元珺炆醒來,坐起身,帳外已有侍女靜靜候著,輕手輕腳上前服侍梳洗。
“駙馬呢?”她問,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。
“回貴主,駙馬正在外間備晨食與洗漱之物。”
元珺炆動作微頓。這倒是在她意料之外。她梳洗妥當,走出內室,便見蕭遐正立在窗邊的紫檀圓桌旁,親自擺弄著幾樣清粥小菜。他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,少了昨日大婚禮服的莊重,多了幾分清雅閑適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身,臉上是一貫的溫潤淺笑,躬身行禮:“殿下醒了。”
姿態無可挑剔,恭敬有禮,卻又帶著新婚丈夫應有的、恰到好處的親近。
用罷早膳,蕭遐并未急著處理公務,而是引她到了公主府后院新辟出的一小塊園圃旁。土是新翻的,濕潤黝黑,還未栽種什么。
“庭院空著也是空著,”他側身看她,語氣尋常,“我想著,種些花木,添些生氣。不知貴主……喜歡什么花?”
元珺炆目光掃過那片空土,又落回他沉靜的側臉上。她沉默片刻,才道:“梅花。”
蕭遐似乎并不意外,只微微頷首:“凌霜傲雪,清極不知寒。很襯殿下。”他沒有追問為何是梅花,仿佛她給出任何答案,他都會這般從容應下。
午后,他提出:“殿下久居深宮,想必也悶了。今日天色尚好,不如去西市走走?”
元珺炆看了他一眼,沒有拒絕。
馬車駛出公主府,穿過巍峨宮墻下的長街,市井的喧鬧聲逐漸清晰。元珺炆戴了頂輕紗冪籬,長紗垂至腰際,掩去了面容。蕭遐先扶她下了車,自己才下來,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,既不遠,也不逾矩。
他并未帶她去那些珠光寶氣的首飾鋪或綢緞莊,反而領著她,穿過幾條相對清凈的巷子,依次看了幾家頗為特別的鋪子。
先是一家專營南地來的香藥鋪子,氣味清雅奇異,店主見是蕭遐,極為恭敬,取出幾樣連宮中都少見的安神香品請他過目。接著是一家看似普通的文房店,內室卻藏有前朝孤本與品質極佳的松煙墨。最后是一家位置隱秘的茶肆,并無招牌,里頭陳設清雅,煮茶的老者與蕭遐似是舊識,默然奉上一盞清茶后便退下了。
從茶肆出來,元珺炆隔著輕紗,目光落在他波瀾不驚的側臉上。
“這些地方,”她聲音透過紗簾,有些朦朧,“蕭侍中倒是熟門熟路。不知是何時置下的產業?”
蕭遐腳步未停,依舊看著前方的路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:“并非產業。不過是……職務之便,略知一二罷了。”
“職務之便?”冪籬下,元珺炆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,“看來蕭侍中這門‘職務’,油水頗豐,路子也廣。我先前倒是小瞧了,沒想到……你還真有受賄的嫌疑。”
蕭遐聞言,終于側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紗幔晃動,看不清彼此神情,但他似乎低低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輕,卻莫名帶起一陣微妙的、不同于他平日溫潤氣質的氣息。他忽然稍稍傾身,靠得近了些,聲音壓低,氣流拂動她面前輕紗。
“因為如今家里有了夫人要養,蕭某縱是清如水明如鏡,說不得……也得學著,折一折腰了。”語調里帶著一絲刻意的慵懶的玩味。
這話說得半真半假,姿態做足,偏又拿捏在調笑與試探的邊緣。
不等元珺炆反應,他已直起身,恢復了方才那半步的距離。只是腳步放緩,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,極輕地補了一句,溫柔繾綣:“夫人開心就好。”
元珺炆腳步未停。垂在身側的手,稍稍攥緊了。
風過街市,吹動她面前輕紗,也拂過蕭遐青色的衣袂。兩人并肩走著,一個端莊掩面,一個溫雅隨行,像這平城里最尋常不過的一對新婚夫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