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華如練,照在空無一人的城北角,將旗亭瓦頂裹成一片淺淡的銀霜。
蕭遐拾級而上,步聲在寂靜里回蕩。最高處的平臺,元珺炆背對他憑欄而立。
聽到聲響,她立馬回了頭。
蕭遐停了腳步。
“如何呀,”她抱起胳膊,半得意、半神秘般,不緊不慢道,“我說了,我能助你消災?!?/p>
“匿名送到東宮的信,是貴主著人安排的,”蕭遐語氣平靜,“太子仁德正直,見不得此等惡行,定會在查證后發聲?!?/p>
元珺炆挑眉,不置可否。
他望著她,眸光似夜幕下的深海,探不到底。
“太子是個好人?!彼f,“公主利用他的良善,將他推到臺前,公然與凌氏乃至與其蛇鼠一窩的利益集團正面相抗。太子本就是個明晃晃的箭靶子,往后在朝中,只怕會更加艱難?!?/p>
“利用?”元珺炆輕哼一聲,短促而刁黠,沒什么溫度,“我只是提供了證據,又不是我唆使他去站出來的,是他的本性指引他做出了選擇,那么,他也應當承受這份選擇所帶來的代價。再說了——”
她向前邁了半步,笑容在他面前放大,美麗得教人心窒:“我這不是幫你解圍了么?”
蕭遐沉默片刻。
“若太子沒有插手,”他緩緩道,“貴主覺得蕭某該怎樣應對?”忽地邪氣一笑,“啊……我明白了。那么這次危機,就算是你給我的‘考驗’,你要看到,蕭某是否能擁有這份,成為你入幕之賓抑或裙下之臣的,資格?!彼钪詈髢蓚€字的時候,眉宇輕微挑了挑。
亭中靜了一瞬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。
元珺炆的神色慢慢收斂了。她看著蕭遐,眼神變得很靜,靜如潭水。
“怎么辦呀,蕭侍中,”她輕聲說,“我不喜歡有人把我看得太清楚。”
“所以,”蕭遐迎上她的目光,“貴主費心布這樣一場局,甚至拿太子當出頭鳥來折損,是為了什么?是為了告訴我你公主殿下手眼通天,既然能助我那么同樣也能毀了我?是為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威脅我嗎?”
元珺炆忽然笑了,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。
眼底卻不見分毫笑意。
“我威脅你做什么?”她語氣純真得令人近乎悚然,“你能走到今天,多不容易。你從梁國來,在魏朝做到了侍中,明明每一步都要擔心跌落懸崖可你總有那股子不肯罷休的勁兒。我欣賞還來不及?!?/p>
她說著,又向前走了一步,這次她的鼻尖幾乎要貼上了他的唇。
蕭遐沒有躲。
“你想要的是什么?!彼麊÷晢枴?/p>
“錢財。我需要大量錢財?!彼缫髟姲阋謸P頓挫。
“身為公主你并不缺財?!?/p>
“錢財自然是越多越好,有了錢別說請鬼推磨,閻王都能侍立一旁給你磨墨了——誰會和錢過不去呢?!痹B炆睜圓了眼,眸中戲謔的意味更濃了。
“礙于我的身份,我不能在明面上有太多動作,”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?!拔倚枰X,正如你需要權?!?/p>
“蕭某并非追名逐利之人,安身立命便已知足。”
“不,”她盯著他,眼神直勾勾,嘴角卻是高高牽起了的,“你需要權,你需要很多權,首先便是,尤其便是,生存之權?!?/p>
夜風吹過旗亭,高懸的旗幟輕輕作響。
“考慮考慮?蕭侍中,”元珺炆說,“我們都需要一個信得過的,最好的盟友?!?/p>
不待蕭遐回答,她先與他擦肩而過,一步一步邁下石階。
下到第一個轉角,身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。
元珺炆停駐,回身抬眼。
蕭遐就站在幾步外的階梯之上。清輝從他身后高處斜斜灑過來,將他影子拉得頎長,恰將她整個罩在了那片朦朧的暗處。逆著光,他的輪廓些許模糊,但元珺炆確信她望見了他那雙依然狡黠,倏忽明滅的狐貍眼。
“貴主想要的,不是真正的錢財,”蕭遐說,“是能源源不斷給你利益的渠道?!?/p>
元珺炆一動不動,饒有興致地等待他后話。
“那么貴主選對了人,”他向下踩了一級臺階,沒有多走。
“蕭某,恰好就是這樣的渠道?!?/p>
元珺炆慢悠悠發問:“那,你要怎么做呢?”
“成婚?!笔掑谔谷坏卣f。
“啊?”元珺炆眉頭緊蹙,懷疑是自己出了幻覺。
“貴主與我成婚,我做貴主的駙馬。此舉便是向天子明示,我已在大魏安家,尚魏朝公主,與這北境河山血脈相連不可分割,他日若兵鋒南指,我自當為前驅。如此,陛下對我的疑慮可消大半。而對貴主而言,自此,我之耳目即貴主耳目,我之權柄即貴主羽翼。貴主想要的,需要的,我都會奉上。”
夜風吹得他袖袍鼓蕩。他就這么立在高處,身形穩如磐石。
她頓覺荒誕,下意識反駁:“你可知我來頭?我不是真正的公主,天子不可能讓我——”
“蕭某能搞定這樁婚事,”他笑瞇瞇打斷她,而后溫聲道,“蕭某更能向貴主證明——”
“我,就是我能給到貴主的,最大的財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