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珺炆不知道蕭遐用了什么樣的方式。
但就在一個月后,天子真的下詔,賜婚她與蕭遐。
婚事既定,元珺炆說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。她抬眼盯著那明黃的詔書,又記起旗亭之上,蕭遐背著光,用那張溫文爾雅卻魅惑狡詐、真誠無比又深不可測的臉,反客為主,說出一句句讓她應接不暇的話來。
元珺炆無端想到了貂鼠。那是一種生長于草原的獺,居住在洞穴里,總探著半個身子在洞口,黑亮的眼珠警惕轉動,耳廓捕捉著細微風聲。稍覺出風吹草動,就立馬縮回洞里逃之夭夭。
她覺得那夜面對蕭遐,她一時沒能控制住神色。像極了一只警覺的貂鼠。
元珺炆不喜歡脫離自己掌控的,計劃之外的事。失控是唯一能讓她稱得上恐慌的東西。不過她也并不討厭臨時起意所做的決定。她更向往朝著未知冒險。她喜歡冒險。
接旨那夜她輾轉反側。一會兒側躺著縮成一團睡,迷迷糊糊,覺得半邊身子都酸麻了,從肩胛到腰再到蜷著的腿,都泛起細密的煩躁的不適,于是嘆了口氣,只好平躺過來。一會兒覺得被子太熱了,熱得她渾身汗濕,迷迷糊糊掀開些,涼意立刻嗖嗖襲來,肩頸與裸露著的手臂激起了一層顫栗。
就這么翻來覆去,被子拉了又扯。
不知怎的,她想到了元瑾。
讓人恨得牙根癢癢,像一塊甩不掉的黏膩惡心的狗皮膏藥,牢牢扒在記憶里最不堪的一隅,她最反胃、最想徹底剜除的碎片,巴不得永遠撇清干系、親眼見證他不得好死的——元瑾。
最先想起桂花的氣味,濃郁得令人作嘔。那人在王府里栽種了太多桂花樹,一到金秋時節,桂花肆無忌憚地盛放,一股股廉價劣俗的濃香鋪天蓋地,躲都躲不掉。
那個時候,元瑾站在窗畔,稀薄日光與濃稠陰影的交界處,一身墨黑的常服,料子是極好的織錦,泛著一種幽暗的浮光。他沒束冠,只松挽了發,幾縷碎發垂在蒼白得不見血色的頰邊,隨著穿過窗欞的風輕輕飄動。他微仰頭,閉著眼,側顏在明暗之間顯得嶙峋。
也格外空洞。
像脫離了軀殼,飄在青天白日里的魂。
姚瑛是被仆從推進屋內的,腳步凌亂錯雜。元瑾緩緩睜開眼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沉郁,映著窗外天光,卻無一絲亮光,像古井死水一樣將所有光都湮滅。
——換上。
他的聲音響起來,不高,甚至有些輕飄飄,猶如結霜般冰冷地貼上她肌膚。
姚瑛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架子。那里掛著一件衣裙,樣式與布料有些舊了。
她不想穿,所以倔強地搖頭,可元瑾突然大步逼近,說,你自己不換,我可就親手幫你了。
姚瑛無聲將衣裙攥在手里。
她從屏風后慢吞吞挪出,元瑾就那么靜靜望著。眼神一絲一絲爬過她身上,從輪廓到鼻唇到眼角眉梢,再到那件他熟悉非常的舊衣。沒有人告訴她那曾經是誰的衣裙,然而姚瑛好像有些猜到了。
窗外偏西的斜陽映著她半邊身子,那半邊的臉發燙,那半邊的眼很難睜開。
他繞到她身后,開始用軟綢帶子纏繞她手腕,然后是腳腕,全按他的意愿固定住,固定成他想要的姿勢,對待提線木偶一樣。動作不粗魯,甚至脈脈然細致,偶爾擦過她手臂內側薄薄的肌膚,像有蛇滑過。纏繞的力道沒有讓她感受到疼痛,但足夠牢固,不容她掙脫。
姚瑛沒有反抗。反抗不會將局面變得有利。來到北安王府后她早習慣了順從。示弱也許挺沒出息的,卻能保證她不會再受到更多折磨。忍一忍就過去了。
——抬頭,看著我。
筆尖落上宣紙,元瑾已回到了畫案后,執筆勾勒。他垂首時,整個人幾乎融在了更深的陰影里,隱約被案幾上光暈昏黃的一盞燈照亮。燈火又細又羸弱,跳躍著,他面上的陰影也隨之晃動。
四肢都被綢緞綁著,牽起來固定住,她維持著那個姿勢太久,脖頸和脊背漸漸泛起僵直的酸痛。
比這更摧殘她的,是漸漸加重的羞恥,生出綿密的刺痛。
渾身束縛之感越發清晰,不是疼,是種緩慢滲透的麻木。
他的目光屢屢抬起,如膠似漆般箍著她,帶著做夢似的恍惚。她知道元瑾看的不是她。
好久。好久。好久好久。
他作畫一直作到日頭西沉,她頭暈眼花的時候。
“餓不餓。”他終于擱下筆,惜字如金般冷淡吐出三個字。
姚瑛沒有回答。也沒有力氣回答。
元瑾轉而對屋外候著的侍從說道:“去拿些桂花蜜米糕。媞雯喜歡這個……”后半句話,輕輕的,囈語一樣。
姚瑛不知哪里來的倔勁兒:“我不想吃——”
他緩緩轉過臉,浮現出一瞬極其古怪的神情。
“今天,是我生辰,”她說,“我想吃自己想吃的。”
“想吃什么。”語氣淡厭,毫無起伏。
姚瑛深吸了一口氣,“酪漿。我阿娘總給我煮酪漿吃。我們在北秀容過慣了——”
話音未落,那道身影大步而來,重重撞歪了案幾。
她的頭發被揪扯住了。
狠狠自腦后向下拽去。
……
住在北秀容那會兒,元珺炆就知道,牛吃完草會臥倒在草地上,然后把肚子里黏糊糊的草團吐回嘴巴里,反復咀嚼。真惡心呢,她那時候想。這么惡心的東西為什么要一遍一遍嚼在嘴里呢。
是啊,那么惡心的記憶,為什么要一遍一遍映在腦中呢。
又是一個無眠夜。元珺炆清晨起來的時候,右眼皮一直在跳。都說左眼跳財。現在右眼皮跳,那就是一晚上沒睡造成的。
丹珠前來稟報時,滿臉寫著凝重。只聽了一句,元珺炆便明白,這兩天的心神不寧、直覺不安,到底應驗在何處。
元瑾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