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輛白色的大客車搖搖擺擺開了過來,車身上寫了很多站名,車頂上捆著很多行李。車廂內什么都有,有人,有鵝,有螃蟹,也有自行車。
楊玲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客車,她很不習慣,用手帕捂住了口鼻。
姜秋萍并沒有覺得她嬌氣,她很小心地從挎包里掏出幾個硬幣,湊夠了四毛錢,數了幾遍,這才交給售票員。
所幸還有座位,她倆坐下后,楊玲玉仔細地把票根收好。
姜秋萍一直很好奇地看著她。
“我臉上有東西嗎?”楊玲玉被看得不好意思,摸了摸臉。
“不是。”姜秋萍笑著說,“姐姐,你又洋氣,又好看!”
楊玲玉瞬間臉頰通紅。“謝謝,你也很好看。”
“姐姐,你一看就跟我們這兒的人不一樣,你是從大城市來的吧?”
楊玲玉想了想,笑道:“金陵算大城市嗎?揚城算大城市嗎?我出生在金陵,后來我爸去揚城工作,我和媽媽就跟過去了。”
“哇!聽說揚城和金陵可繁華了……同輝哥哥說,金陵有很多梧桐樹,東邊有個梅花山,很漂亮……可我一次都沒去過……我連淮水都沒去過。”姜秋萍說著,有些失落。
楊玲玉拍了拍她的肩:“有機會,我帶你去玩!”
“同輝哥也要帶我去呢!”姜秋萍的眼眸又亮了起來。“只是我現在年紀小,又沒錢,姨媽不肯讓我和他去。”
楊玲玉轉了轉眼珠,若有所思。“哦?你和那位同輝哥哥……”
“鄰居,鄰居而已!”姜秋萍突然激動起來,急切地撇清,“他就是鄰居家哥哥,其他的什么都不是!”
“噢……知道了。”楊玲玉看著窗外,笑而不語。
她們一路上談天說地,或許是鄉下的風很清爽,路況也湊合,楊玲玉暈車的癥狀不嚴重。
姜秋萍說,她本是清湖縣青田鄉人,她是家里第三個女孩。如果不是因為姨媽出手相救,她估計一生下來就死了。姨媽把她帶到了東陽鎮,把她當親女兒養大。
這次暑假回她自己家,是因為她親生媽媽腿受傷了,她要給十歲的弟弟做飯,還要幫家里做農活。快開學了,她才回姨媽家。
姜秋萍皮膚曬得黑黑的,眼睛像小牛眼一樣,清澈又有力量,兩條粗粗的麻花辮也很有生命力。她說起親生父母的重男輕女,說起她剛出生就差點兒被溺死的經歷,她平靜得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。
她說,作為一個被拋棄的女孩子,她很幸運地遇到了姨媽,姨媽一家都對她很好,供她吃穿,也供她上學。
“不過,我大概只能讀到初中畢業。”姜秋萍搓著腿,擠出笑容,“這幾年姨媽家也挺難的,我不想再讓他們在我身上花錢了——玲玉姐,下車了,走啦!”
夏末的陽光依舊灼熱,碼頭上人來人往,暑氣蒸騰。她們上了一只不大的烏篷船,船身斑駁,看上去年歲已久。
姜秋萍一直十分小心地護著挎包,依舊一分一分地數著錢。
看來,她的親生爸媽喊她回家干活,在她回姨媽家時,卻連一張整的鈔票都舍不得給她,只給她坐車需要的零錢。
楊玲玉很心疼,直接遞給船家六毛錢,“老板,這是我和我妹妹的船票。”
“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姜秋萍急得直擺手,“剛認識,我不能花你的錢。”
“你比我小,又給我帶路,我理應謝謝你啊。”楊玲玉豪氣地說,“再跟我爭,我會不高興的。”
“那,謝謝姐姐,下次我來付。”姜秋萍又小心地把錢放回包里,認識了豪爽的楊玲玉,她很開心。
“這樣的船,叫荷花瓣子。”姜秋萍熱情地介紹著,“可惜現在荷花都快凋謝了,要不然,你坐著荷花瓣子,再看著旁邊真的荷花瓣,美極了。”
楊玲玉目之所及,就已經夠美了。
夕陽西下,湖面廣闊無垠,金黃色的陽光在水面上跳躍,那是她第一次最直觀地看到什么叫做“波光粼粼”。
楊玲玉不由得伸出手,想抓起一縷金光。卻不料一道“金光”突然乍起,把她嚇了一跳。
原來,是一條魚躍出了水面,又跳了回去。
楊玲玉童心大發,對著水面說:“小魚啊,你可不能再調皮了……萬一水鳥把你叼走了,怎么辦?”
正說著,兩只白色的水鳥從他們身邊掠過,飛進夕陽里。
此情此景,楊玲玉腦海中閃過很多詩詞,但是她又覺得,什么都不用想,就這樣靜靜地欣賞水天一色,就很好。
行駛了半個小時,她們到岸了。楊玲玉不僅沒有暈,還有些意猶未盡。
如果鄉下的景色這么美,那在這里生活三年,也不算煎熬了。
不行不行……楊玲玉搖搖頭,把這個想法搖了出去。
近處都是水田,遠處都是平房,除了幾根電線桿子,這里根本不像接觸現代文明的地方……她必須得走!
趁著天色還早,楊玲玉先去學校報到。
楊爸爸提前打電話確認過了,學校提供的宿舍是一個單間,沒有廚房和衛生間,倒是有爐子可以用,宿舍外有自來水,生活用水得自己提回宿舍。
聽到這條件,楊爸爸默默無語,半晌才問道:“孩子要是想在睡前洗一洗,該怎么辦?”
“看她自己咯,反正,我們這里條件就這樣……跟其他地方比,已經很好了。”學校老師很不耐煩,好像在嫌棄楊玲玉事多,嬌氣。都成年人了,還需要爸爸細心照料。
楊玲玉做好了思想準備,但是當她提著行李來到學校時,還是欲哭無淚。
學校大體可以分成兩塊,南邊是沙土操場,坑坑洼洼的;北邊是教學區和教師宿舍區,有一道中軸線,將教學區分成東西對稱的兩邊。宿舍在最北邊,也是學校最后一排。
姜秋萍看著楊玲玉的表情,她便知道,這位新來的老師對這里很不滿意。
城里來的老師都不想待在這里……
這位楊老師,估計也會很快就調走了吧!
想到這里,姜秋萍又開始沮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