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夏末,楊玲玉從揚城師范學院畢業,孤身一人前往蘇北鄉下,去東陽初中教書。
她做出這個決定,震驚了所有人。
畢竟,她生于金陵,長于揚城,目前家人又回到了金陵。她模樣好,成績好,心氣兒高,家境也不差,回金陵教書問題不大。
她為什么要去蘇北的鄉下?
原因很簡單,那就是她在跟父母賭氣。
時間回到畢業前夕,同學們都想分配到好地方。他們都是通過定向委培招生入學的,楊玲玉也是。
只不過,分配時,城里學校少,鄉下學校多……誰不想留在城里?誰不想留在大城市?
跟楊玲玉條件差不多的同學,都在想方設法分配到金陵,或者揚城。楊玲玉很焦灼,生怕自己被擠下來,便跟父母求助,希望父母幫幫她。
父親滿口答應,他說,他會拜托他的老同學,讓老同學幫她分配到金陵市區。
楊玲玉大大咧咧,單純明朗,以為父親做出承諾,就意味著大局已定。填寫志愿時,她寫的全都是金陵市區的學校。眾人都羨慕不已,當然,也有幾分嫉妒。
但學校在制定分配方案時,班主任找她談話,說是按照綜合排名,她估計會被分到距離金陵市區100公里的一所鄉鎮初中。
那個地方,楊玲玉聽都沒聽過,她人都傻了。
她又給父親打電話,父親囁嚅著跟她道歉,說是因為妹妹下半年要到金陵上小學,為了轉到好一點的學校,已經麻煩那位老同學了;再拜托老同學幫她搞分配的事情,他開不了口。
父親又安慰她——沒關系的,總歸是在金陵,就算鄉下也差不到哪兒去,以后再想辦法把她調到市區。
楊玲玉憤憤地掛上電話,在初夏的陽光里,淚水翻涌。
從小到大都是這樣,她是長女,總是為弟弟妹妹讓步。
她決定要氣一氣父母。
于是,當班主任在班會上說,東陽初中因為交通不便、條件落后,一直招不到語文老師時,楊玲玉腦子一熱,便舉手了。
迎著全班同學愕然的眼神,她傲氣地說——我就是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!
開班會時,同學們為她熱烈鼓掌。
散了班會,同學們都說她是傻子。
尤其是平時跟她不對付的幾個女生,更是笑彎了腰,又覺得很解氣——哼,楊玲玉會彈鋼琴,又會唱歌,平時像只驕傲的孔雀,這下好了,孔雀要飛到鄉下去了。
雖然楊玲玉對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很是后悔,但開弓沒有回頭箭,她不想讓別人奚落,便填好了分配志愿。
父母得知后,果真如她預料的一般,又氣又急。他們火急火燎地找人幫忙,卻得知她的檔案已經調到東陽鎮了。
1988年暑假,家里的氣氛壓抑得要命。楊玲玉給小學生補課,很少待在家里。回到家,十五歲的弟弟省錢給她買燒餅,七歲的妹妹把舍不得吃的玉米軟糖留給她……這些又讓她感到愧疚。
弟弟妹妹那么喜歡她,跟他們計較什么呢?
后悔也來不及了。
按照規定,她至少要在東陽鎮待夠三年才能回來。
暑假結束了,從金陵的家中出發時,楊玲玉的包里裝著滿滿的金陵酥燒餅,手里握著一張紙,那上面寫著她到東陽鎮的路線,標滿了時間、地點和箭頭,宛如一張行軍地圖。
按照行軍計劃,首先,她必須要在下午兩點之前趕到淮水市,才能趕上兩點半從淮水開往清湖縣的客車;然后,她才能在四點半,趕上清湖縣前往東陽鎮的班車。一天一趟,錯過了就只能等第二天。
時間必須卡得嚴絲合縫,任何一個環節出了錯,都要再額外耗上一天的工夫。
“行軍地圖”是爸爸畫的,他打了好幾個電話,才搞清楚的。
“去吧。”送別時,爸爸總是不知道說什么好,只好再次叮囑,“我老同學在清湖油田工作,他離東陽鎮不遠。有事情,你盡管找他……當然,也要第一時間給家里打電話。別再沖動了。”
“嗯……老爸,你回家去吧!”楊玲玉鼻子發酸。
爸爸沒再多說什么,他久久沒有離去。上了車,楊玲玉幾乎把手揮斷了,示意他回去,爸爸卻視若無睹。爸爸變成了一個佝僂的小黑點……小黑點也看不到了,楊玲玉才回過頭,擦眼淚。
真奇怪,爸爸才四十出頭,背就駝了。
楊玲玉吸了吸鼻子,握緊了拳頭。
這一年她二十歲,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,她在心里給自己打氣——她一定行的!
從金陵到淮水,四個半小時,她無數次被顛到原地起飛。車子駛過洪濤湖彎彎曲曲的大堤,司機卻開得很猛,像是在山上開裝甲車。
乘客們的咒罵聲和驚呼聲此起彼伏,楊玲玉只顧閉目養神。別人在夸她淡定、勇敢?她無暇回應,也不敢睜眼……她只是暈車了而已。
下車后,她甚至來不及抱怨車子顛簸,就已經吐成一條咸魚了。
早上出發時,楊玲玉還是穿著碎花長裙、梳著兩條麻花辮的金陵少女。眼下,她的裙子臟了,頭發也亂糟糟的。
那時人心淳樸,路過的人都問她需不需要幫助,楊玲玉很感動。休息了兩個鐘頭,她覺得自己又可以了,便坐上了前往清湖縣的大巴。
這一次,她從干癟的咸魚,吐成了魚化石。
在“清湖汽車站”的招牌下面,她一邊吐,一邊哭,凄凄慘慘切切。
她想,她以前都不暈車的,但這一路上卻吐得厲害,她一定是跟這里八字不合。
她要回金陵去……無論如何,都要回去。
那時,一方干凈的手帕,遞到了她面前。
楊玲玉抬起頭,眼前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。
那少女穿著起球的白襯衣,藍褲子。她歪著頭,笑眼彎彎。她的皮膚有點黑,牙齒卻很白。
她一開口,讓楊玲玉差點兒沒崩住。
“姐姐,你吐得這么厲害,是懷小娃娃了嗎?”
楊玲玉:……
說來也怪,在無語的一剎那,她居然不惡心了。
她本來還有點生氣,但是少女一副天真嬌憨的樣子,又讓人無法生氣。
“我還沒結婚呢,哪兒來的小娃娃?”楊玲玉笑了笑,“我只是暈車暈得很厲害。”
“噢……”少女點點頭,又很不解,“暈車?”
楊玲玉苦笑道:“你不知道什么是暈車,真好。暈車就是頭暈目眩,想吐。”
“噢……原來還有人坐車不舒服啊?我還很喜歡坐車呢。”少女很體貼地順了順她的背,“姐姐,你現在好受點了嗎?我這里有水壺,你喝點水吧!”
“謝謝你,我也有水。”楊玲玉很感激,又惆悵起來,“接下來要到東陽鎮,該怎么辦啊?”
少女整理挎包帶,“我也要去東陽鎮的姨媽家。”
楊玲玉很驚喜:“那,我們可以一起走嗎?”
“當然可以,姐姐,你跟著我就行。”少女自信滿滿,“我們坐船去吧。”
還要坐船?
楊玲玉翻看著“行軍地圖”,并沒有坐船這一項啊!
少女蹦跳著說:“從清湖到東陽,車票是八毛;坐船的話呢,我們可以先坐車到大浦,車費才四毛,從大浦渡口坐船到東陽,船費三毛……一共七毛,你說哪個劃算?”
她小小年紀,卻很會精打細算。對她來說,為了省一毛錢,倒車也沒關系。
楊玲玉不計較車費,她巴不得一路坐船。
“姐姐,待會兒上了車,一定要看管好自己的東西。”少女悄聲道,“車上有扒手呢!”
“噢噢……”楊玲玉裹緊了挎包,“謝謝你,你真是個熱心腸。”
“你都不認識我,就跟著我走,你放心嗎?”少女捂著嘴咯咯笑,“就不怕我把你賣到哪個蘆葦蕩里,給老漢做媳婦?”
楊玲玉一愣,初出江湖的她,確實沒見識過江湖的險惡。出門之前,爸媽一直叮囑她,讓她為人處世時要有所戒備,凡事留個心眼。
“姐姐,我跟你開玩笑呢!”少女從布包里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獎狀,“我是東陽初中的學生,這是我上個學期的獎狀,我帶回家給外婆看的……這下你總該相信我了吧?”
那是一張“三好學生”的獎狀,而上面寫著的名字,是“姜秋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