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班老師叫沈紅英,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,短頭發,很瘦。長了一副精明干練的樣子,在對待楊玲玉時,卻冷冰冰、懶洋洋的。
她找出宿舍鑰匙,在桌子上一推,滑到了楊玲玉面前。
楊玲玉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,雖有不爽,但這一路上舟車勞頓,她也累了,只想回宿舍休息。
出了辦公室,姜秋萍一改活潑本色,大氣不敢出。
楊玲玉和氣地說,“謝謝你幫我帶路。如果你急著回家,就先回去吧!”
姜秋萍搖了搖頭,欲言又止。
她很擔心楊玲玉會走,又不好意思問,便主動提起她的提包,盡量表現得好一點。
她想,如果她討好了楊老師,楊老師是不是就不會那么急著走了?
楊玲玉打量著四周,校園倒是干干凈凈的,花草也被照料得很好。她使勁嗅了嗅,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花香,好像……還有酒香。
她記得爸爸說過,東陽一帶的水土中含有香菌成分,因此這里是美酒之鄉。爸爸還安慰她,這里的水土很養人。
楊玲玉對美酒、水土不敢興趣,就是不想待在鄉下。
她之前聽同學說,鄉下的廁所都是旱廁,臭不可聞。一到夏天,白白的蛆裹著黃黃的屎,爬的到處都是。光憑想象,她就要嘔吐了。
但是在學校里,她好像沒有聞到臭味。
她試探著問:“秋萍,你們學校的廁所……是旱廁嗎?”
“旱廁?以前是,現在不是。”姜秋萍說:“現在的廁所就是那種大長溜,隔成幾個坑,過幾分鐘,就有水沖一下。”
楊玲玉松了口氣。
“廁所是秦家出錢修的。”姜秋萍說,“他們家是開酒坊的,老師的宿舍、學校的廁所,都是他們家修的。”
盡管素未謀面,但楊玲玉對“秦家”充滿了感激。只要廁所不是旱廁,她就覺得很幸福。
但是一到宿舍,幸福感就蕩然無存。
她的房間算是“西邊戶”,跟廁所之間,只有一條小道。盡管不是旱廁,但廁所的味道……總歸是好不到哪里去的。
楊玲玉很生氣。那位沈老師,是故意把廁所旁邊的房間分配給她了么?
她打開房門,塵土飛揚,霉味刺鼻。
房間不算小,大概有十三四個平方,進門靠墻放著一張木板床,再往里有一張桌子,還有一個不大的衣柜。
最里面堆著很多缺胳膊斷腿的桌椅。很顯然,那都是從教室里淘汰下來的,這個宿舍也可以說是一間倉庫。
也就是說,她的宿舍,不過是廁所旁邊的倉庫?
楊玲玉的火氣蹭蹭往上冒,她把提包往地上一扔,叉起了腰。
姜秋萍趕忙往外搬那些破桌椅,“楊老師,你別生氣,我來幫你打掃房間……”
“秋萍,你放在那里!不要動。”
姜秋萍轉過身,發現楊玲玉已經殺氣騰騰地出門了,她趕忙追了上去。
辦公室里,沈紅英正準備下班。楊玲玉用力推開了門,把她嚇了一跳。
“沈老師,我的宿舍沒辦法住。”楊玲玉豎起兩道眉毛,“我要問問校領導,是故意把倉庫給我住,還是負責分配宿舍的教師失職?”
沈紅英正準備反擊,楊玲玉又堵住了她的嘴:“我想,這些事情你大概也不能做主,所以我要找領導問個清楚。”
沈紅英臉上紅一陣,白一陣,她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剛來,事怎么那么多。這里條件艱苦,不比城里。”
“我是來這里工作的,可我住宿的地方,并不能讓我好好工作。我現在就要找校領導,我就是想讓他們看看我的宿舍是什么樣子的……”
楊玲玉白凈瘦弱,看起來很好拿捏……但沈紅英誤判了,這個城里來的姑娘難纏得很。
姜秋萍也驚呆了,原來,在面對不公平的待遇時,人是可以反抗的……只是她從來沒有勇氣罷了。
沈紅英辯解道:“鄉下的條件就這樣,我們也沒有辦法啊……你仗著自己是大學生,又是從大城市來的,就看不起我們,為難我們?……”
楊玲玉吵不過她,氣哭了:“到底是誰欺負誰……?”
她們爭執不下時,外面又進來一個人,他穿著兩條筋背心,高大,精瘦,在夕陽的照射下,他古銅色的皮膚仿佛會發光。
在學校里,楊玲玉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精壯的身材。她莫名感到害羞,將臉轉到了一邊。
沈紅英趕忙站了起來。“玉坤,你怎么來了?”
男人說:“嗯,我叔讓我來修廣播站。”
姜秋萍悄聲跟楊玲玉解釋:“他叫秦玉坤,我剛才跟你說過的,宿舍和廁所都是他家出錢修的。”
楊玲玉正在氣頭上,沒在意這番話。她還在為晚上的住處發愁,宿舍里亂成那個樣子,怎么睡?
秦玉坤把手里的扳手、鉗子、膠帶放在了桌子上,跟沈紅英說:“姐,怎么回事?人家老師剛分配過來,對咱們學校有什么意見嗎?”
沈紅英很委屈。“玉坤,這里面一定有誤會……我們這里畢竟是鄉下地方,住宿條件肯定比不得城里……這位楊老師這么挑剔,我也沒想到啊。”
“我看楊老師從最西邊那間屋子出來的,在我印象里,那里不是倉庫嗎?有時看門大爺會去里面休息。”秦玉坤和氣地說,“學校里再沒有別的房間嗎?這位老師剛分配過來,咱們得好好對待人家。我爸就是為了留下高水平的老師,這才翻修了宿舍和廁所——如果還有空房間,先給這位老師,回頭我跟我叔說一聲就是了。”
姜秋萍又小聲科普:“現在的校長是秦大哥的叔叔。”
楊玲玉點點頭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沈紅英臉上火辣辣的,她沒好氣地拉開抽屜,在里面扒拉了一陣,又遞給楊玲玉一把鑰匙:“這間本來是留給老教師的,你暫且用著吧。”
楊玲玉拿到了新的房間鑰匙,就不再耿耿于懷了。
姜秋萍替她高興,她剛要跟楊玲玉一起走,卻被沈紅英叫住了:“秋萍,你把辦公室打掃干凈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