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太原的白色喪幡
公元916年九月初三,太原皇宮。
韓皇后的寢宮里傳出壓抑的哭聲。這位當了十三年晉王妃、一年大唐皇后的女人,在纏綿病榻四個月后,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。死時,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塊玉佩——那是當年李存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,已經很多年沒見皇帝戴過了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薨了!”宮女哭喊著跑出來。
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遍皇宮,然后是全城。按照禮制,皇后薨逝,全國舉哀。太原城瞬間被白色覆蓋,家家戶戶掛起白幡,店鋪關門,戲院歇業——至少表面上如此。
最傷心的不是李存勖(他正在開封看新戲),也不是劉皇后(她正在暗自慶幸),而是十六歲的養子李從厚。
這個少年跪在靈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記得六歲那年,生母病逝,是韓皇后收養了他,給他飯吃,教他讀書,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負時護著他。現在,這個唯一真心待他的人,也走了。
“從厚,節哀。”劉皇后假惺惺地過來安慰,“你韓母后在天之靈,也不希望你這么傷心。”
李從厚抬起頭,眼睛紅腫:“劉母后,韓母后是怎么病的?太醫不是說只是風寒嗎?為什么……”
“病來如山倒啊。”劉皇后嘆氣,“人各有命,你也別太難過。以后,我就是你親母后,繼岌就是你親兄長。”
這話說得溫柔,但李從厚聽出了威脅——以后,你要聽話,不然……
他低下頭:“謝母后。”
劉皇后滿意地走了。她不知道,這個看似溫順的少年,此刻心中正燃起一團火。
二、開封的“好消息”
韓皇后的死訊傳到開封時,李存勖正在排演新戲《天下一統》。他扮演唐太宗,正唱到“貞觀之治萬民安”時,太監戰戰兢兢地遞上急報。
“什么?韓后薨了?”李存勖愣了一會兒,然后擺擺手,“知道了,按禮制辦吧。”
他甚至沒脫下戲服,就繼續排練了。
郭崇韜在一旁看著,心中發寒。夫妻一場,就算沒有感情,也該有點體面吧?陛下這樣……太薄情了。
排練結束后,李存勖才想起問細節:“韓后怎么死的?之前不是說好多了嗎?”
“太醫說是憂思成疾,藥石罔效。”郭崇韜回答。
“憂思?她有什么好憂的?”李存勖不以為然,“算了,人都死了。傳旨:追封‘貞順皇后’,葬于太原皇陵。太子繼岌代朕回太原守孝,以全孝道。”
這個安排很微妙。讓太子回太原,既顯示了皇家體面,又讓李繼岌遠離開封這個權力中心——李存勖對這個兒子,也不是完全放心。
郭崇韜記下,又說:“陛下,還有一事。北疆急報,契丹集結了八萬大軍,由耶律阿保機親自率領,已到幽州城外。”
李存勖皺眉:“這個耶律阿保機,真是沒完沒了。幽州新任節度使趙巖呢?他能守住嗎?”
“趙巖是文官出身,不懂軍事。而且他上任后,撤換了王彥章的舊部,軍中怨氣很大。”郭崇韜實話實說,“恐怕……守不住。”
“那怎么辦?調李嗣源回去?”
“恐怕只能如此。”郭崇韜說,“但李將軍現在是樞密使,在中央任職,突然調去北疆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怕他擁兵自重?”李存勖冷笑,“他現在在開封,朕眼皮子底下,能翻起什么浪?傳旨:命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統,率軍五萬,北上御敵。王彥章……王彥章在洛陽是吧?讓他隨軍,戴罪立功。”
“戴罪立功?”郭崇韜不解,“王將軍何罪之有?”
“三次請辭,就是罪!”李存勖哼了一聲,“告訴他,這次打不退契丹,就別回來了!”
旨意傳到李嗣源府上時,他正在和幾個舊部喝酒。
“將軍,機會來了!”石敬瑭(特意從北疆趕回來的)興奮地說。
李嗣源放下酒杯,看著圣旨,笑了:“是啊,機會來了。但還不是時候。”
“為何?”
“陛下讓我帶五萬人去,其中三萬是禁軍,兩萬是各地抽調的雜牌軍。”李嗣源分析,“這是既要用我,又要防我。禁軍將領都是陛下的人,我指揮不動。”
“那怎么辦?”
“簡單。”李嗣源站起身,“陛下的旨意是‘率軍五萬’,沒說一定要帶哪些人。我去北疆,可以就地征調。幽州、云州、朔州……這些地方都有我的舊部。”
他眼中閃過一道光:“這一去,就不是五萬,是十萬了。”
三、洛陽的“病號”
王彥章在洛陽接到圣旨時,正在校場練兵。
他確實練了三萬兵,但不是李嗣源說的“精兵”,而是老弱病殘——都是各地淘汰下來的,或者受傷退役的老兵。用他的話說:“這些人才需要練兵,精兵不用練。”
但三萬這個數字,讓各方都很緊張。
“王將軍,陛下讓您隨李將軍北上御敵。”傳旨太監尖著嗓子說,“還說……還說打不退契丹,就別回來了。”
王彥章接過圣旨,看都沒看:“知道了。我明天就出發。”
太監走后,副將擔憂地說:“將軍,這是把咱們當炮灰啊。打贏了,功勞是李嗣源的;打輸了,罪過是咱們的。”
“所以不能輸。”王彥章說,“也不能贏。”
“啊?”
“贏太快,陛下會覺得契丹不堪一擊,又會猜忌李嗣源。”王彥章解釋,“輸太慘,幽州丟了,咱們都得死。要打個不輸不贏,拖下去。”
“拖下去有什么用?”
“拖到陛下撐不住,拖到朝中亂起來,拖到……”王彥章沒說完,但副將懂了。
第二天,王彥章帶著三千老兵(號稱三萬)出發,與李嗣源的“五萬大軍”在黃河邊會合。
兩人見面,相視一笑。
“王將軍,別來無恙?”李嗣源問。
“托將軍的福,還活著。”王彥章看了看李嗣源身后的軍隊,“這就是陛下的五萬大軍?”
“怎么,不像?”
“像,太像了。”王彥章意味深長地說,“像一群儀仗隊。”
確實,這三萬禁軍盔明甲亮,旗幟鮮明,但眼神渙散,一看就是沒打過仗的少爺兵。另外兩萬雜牌軍更不用說了,有的連武器都拿不穩。
李嗣源壓低聲音:“到了北疆,這些人要‘淘汰’一批。”
“怎么淘汰?”
“打仗嘛,總會有傷亡的。”李嗣源說得很平靜,“活下來的,才是真正的兵。”
王彥章看著他,突然覺得,這個看似忠厚的養子,其實比李存勖狠多了。
四、幽州攻防戰2.0
十月初,契丹八萬大軍開始猛攻幽州。
耶律阿保機這次是認真的。他帶來了攻城塔、投石機、沖車——都是從中原學來的技術。還抓了上萬漢人百姓,驅趕他們填護城河。
幽州守將趙巖是個典型的文官,哪里見過這陣仗?嚇得躲在府衙里不敢出來,全靠幾個老兵油子在城頭指揮。
守了三天,外城破了。
消息傳到李嗣源軍中時,他們還在三百里外“慢行軍”。
“將軍,幽州危急,要不要加快速度?”石敬瑭問。
“急什么?”李嗣源正在烤火,“讓契丹人再打兩天。等趙巖撐不住了,咱們再去救,功勞才大。”
“可幽州百姓……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”李嗣源冷漠地說,“記住,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。”
又拖了兩天,幽州內城也快撐不住了。趙巖已經寫好了遺書,準備自殺殉國。
這時,李嗣源的“援軍”終于到了。
不是從正面進攻,而是繞到契丹軍后方,燒了糧草。
耶律阿保機大怒,分兵去救。李嗣源趁機從側翼突擊,與城內守軍里應外合。
戰斗打了整整一天。契丹人勇猛,但唐軍(主要是王彥章的老兵)更狠。特別是王彥章本人,雖然腿傷未愈,但鐵槍依然兇猛,連挑契丹七員大將。
黃昏時分,契丹敗退,但沒潰散——耶律阿保機治軍有方,敗而不亂。
李嗣源也沒追。他知道,追急了,契丹人會拼命;不追,他們就會退去。
果然,耶律阿保機在城外三十里扎營,派人送信:“李將軍果然名不虛傳。今日暫且休戰,來日再會。”
李嗣源回信:“隨時恭候。”
雙方心照不宣:這場仗,還要打很久。
五、太原的“孝子”
就在北疆戰事膠著時,太原的太子李繼岌,正在經歷他人生中最尷尬的時期。
按照禮制,他要為韓皇后守孝二十七天,期間素食、禁欲、不理政務。這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來說,簡直是折磨。
更折磨的是,他名義上的“弟弟”李從厚,每天都來靈前哭喪,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,襯得李繼岌像個外人。
“太子哥哥,韓母后待我恩重如山,如今她走了,我……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?”李從厚紅著眼睛說。
李繼岌只能干巴巴地安慰:“從厚,別這么說,韓母后在天之靈,也希望你好好活著。”
他心里卻在罵:裝什么裝?韓后死了,最高興的就是你吧?少了個管你的人!
但這話不能說。現在全太原的眼睛都盯著他,看他這個太子有沒有“孝心”,有沒有“容人之量”。
劉皇后從開封寫信來,千叮萬囑:“岌兒,一定要表現好。對你從厚弟弟要親熱,對韓后的舊臣要尊重。這是收買人心的好機會。”
李繼岌照做了,但做得很別扭。他從小被寵大,要什么有什么,現在卻要裝孫子,太難了。
守孝第十天,出了件事。
幾個韓皇后的舊臣(主要是太原本地官員)聯名上書,請求追封韓皇后為“懿德皇后”,比李存勖定的“貞順皇后”高一級。
這明顯是在試探——試探太子的態度,試探皇帝的態度。
李繼岌拿不定主意,寫信問開封。
李存勖的回復很簡單:“按旨意辦,不得更改。”
李繼岌照辦了,但得罪了那些舊臣。他們私下議論:“太子果然跟劉皇后一條心,對韓后毫無感情。”
李從厚趁機拉攏這些人,經常請他們喝酒,說些“韓母后生前常提起諸位”之類的話。
一來二去,太原朝堂隱隱分成了兩派:太子派(人少,但名正言順)和從厚派(人多,但名不正言不順)。
李繼岌感覺到了危機,但又無可奈何。他現在是太子,不能像以前那樣任性,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。
這時,他想起了李嗣源。
六、密信北疆
十一月初,李繼岌寫了一封密信,派人偷偷送給北疆的李嗣源。
信寫得很稚嫩,但意思明確:“李將軍,朝中有人對我不利,望將軍相助。他日若登基,必不忘將軍之恩。”
送信的是李繼岌的乳母之子,叫趙弘殷(對,就是后來宋太祖趙匡胤的父親,現在還是個侍衛)。小伙子二十歲,機靈能干,一路避開眼線,把信送到了李嗣源手中。
李嗣源看完信,笑了。
“將軍,太子求援,這是好事啊。”石敬瑭說,“咱們可以借太子的名義……”
“不,這封信要原封不動送回開封。”李嗣源說。
“為什么?”
“第一,陛下看了,會覺得太子年幼無知,容易被人利用,反而會保護他。”李嗣源分析,“第二,陛下會懷疑,太子為什么要繞過朝廷,私下聯系邊將?是不是有人教唆?教唆的人是誰?劉皇后?郭崇韜?”
他點了點信紙:“這封信,能攪渾開封的水。”
果然,信送到李存勖手中后,他勃然大怒。
“這個孽子!竟敢私通邊將!”他把信摔在地上,“還有李嗣源,收到這種信,為什么不立刻上報?他想干什么?”
郭崇韜撿起信,看完后說:“陛下息怒。太子年輕,被人蠱惑也是有的。倒是李將軍……他原封不動把信送回來,倒是坦蕩。”
“坦蕩?這是示威!”李存勖冷笑,“他在告訴朕:太子求我,我都沒答應,夠忠誠了吧?但太子為什么要求他?還不是覺得朕靠不住!”
這話說到了點子上。
郭崇韜心中一驚。他發現,陛下雖然沉迷享樂,但腦子還沒完全糊涂。
“那陛下打算……”
“太子繼續在太原守孝,沒朕的旨意,不得離開。”李存勖說,“至于李嗣源……讓他好好打仗,別的事,少操心!”
七、北疆的“持久戰”
整個冬天,北疆的戰事像拉鋸一樣,你來我往,互有勝負。
李嗣源有他的打算:不能贏太快,也不能輸。要用契丹這個“外患”,來維持自己這個“內憂”的重要性。
耶律阿保機也有他的算盤:真滅了后唐,他也守不住中原。不如慢慢打,既能練兵,又能搶東西,還能讓中原保持混亂。
于是雙方達成了詭異的默契:每個月打一兩仗,規模不大,死傷不多,搶點東西就撤。
最倒霉的是幽州百姓。今天是契丹人來搶,明天是唐軍來“征糧”,日子過得苦不堪言。
王彥章看不下去了,對李嗣源說:“將軍,這樣打下去,百姓要死光了。”
“那怎么辦?”李嗣源反問,“速戰速決?贏了,陛下召我回開封,奪我兵權;輸了,咱們都得死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王將軍,成大事者,不能有婦人之仁。”李嗣源拍拍他的肩,“等咱們掌了權,自然會善待百姓。但現在,得先掌權。”
王彥章無話可說。他知道李嗣源說得對,但心里不是滋味。
一天,巡邏時,他看到一個老婦人抱著餓死的孫子哭。老婦人認出他是王彥章,撲過來跪地磕頭:“王將軍,求您給條活路吧!我們真的沒糧食了……”
王彥章扶起她,從懷里掏出干糧:“大娘,先吃點。”
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石敬瑭在一旁說:“將軍,這樣不行啊。您一個人的干糧,能救幾個人?”
王彥章沉默良久,突然說:“我要回洛陽。”
“什么?現在回洛陽?陛下會以為您臨陣脫逃……”
“我有辦法。”王彥章眼中閃過決絕。
八、洛陽的“屯田令”
王彥章回到洛陽后,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:他頒布了“屯田令”。
命令很簡單:軍中老弱,全部解甲歸田。洛陽周邊的荒地,誰開墾誰種,三年免稅。軍隊提供種子、農具,保護安全。
這個政策一出,立刻引起轟動。
首先是軍中。那些老兵油子,本來就不想打仗,現在能種地過日子,求之不得。一個月內,三萬“大軍”走了一半。
其次是百姓。亂世中,有田種、有飯吃、有人保護,簡直是天堂。周邊州縣的流民紛紛涌向洛陽。
最后是朝廷。郭崇韜第一個跳出來反對:“王彥章這是要干什么?裁軍?屯田?他以為他是誰?刺史?太守?這是僭越!”
李存勖也很惱火,下旨申飭:“北疆戰事未平,擅自裁軍屯田,是何居心?令王彥章即刻回軍,否則嚴懲不貸!”
王彥章的回復很巧妙:“臣非裁軍,是汰弱留強。老弱解甲,省下的糧餉可養精兵。屯田所獲,可充軍糧,減輕朝廷負擔。若陛下不準,臣愿解甲歸田,永不領兵。”
這話軟中帶硬:你要么讓我這么干,要么就別用我了。
李存勖氣得牙癢癢,但沒辦法。北疆還在打仗,李嗣源需要王彥章這個幫手。真要撤了他,誰來頂?
最后,他只能默認。
郭崇韜看出問題,對李存勖說:“陛下,王彥章這是在收買民心啊。洛陽現在成了世外桃源,百姓只知王將軍,不知陛下了。”
“那你說怎么辦?”
“調他離開洛陽,去個窮地方。”
“調去哪?”
“魏州。”郭崇韜早有準備,“魏州剛經歷戰亂,百廢待興,讓他去折騰。折騰好了,是朝廷的功勞;折騰不好,正好治罪。”
李存勖同意了。
圣旨傳到洛陽時,王彥章正在田里看莊稼。聽完旨意,他笑了。
“將軍,這是明升暗降啊。”副將憤憤不平,“魏州那破地方,比洛陽差遠了!”
“差才好。”王彥章說,“差,才需要我。差,我做的事才顯眼。”
他收拾行裝,帶著剩下的“精兵”(其實只有八千)和愿意跟他走的百姓(足有三萬),浩浩蕩蕩開赴魏州。
沿途州縣,百姓夾道相送,哭喊:“王將軍別走!”“王將軍回來!”
那場面,比皇帝出巡還壯觀。
消息傳到開封,李存勖臉色鐵青。
九、開封的“新寵”
就在北疆拉鋸、洛陽屯田、太原守孝時,開封皇宮里,李存勖找到了新的樂子:一個叫鏡新磨的伶人。
這個鏡新磨比景進還厲害,不但會唱戲,還會算命,會講笑話,會變魔術。最絕的是,他長得特別像年輕時的李存勖——不是容貌像,是氣質像,那種玩世不恭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像。
李存勖一見他就喜歡,封為“教坊使”,時刻帶在身邊。
鏡新磨也爭氣,排了一出新戲《李天下》,把李存勖從晉王世子到真命天子的經歷演得神乎其神。戲里有段唱詞:“李克用三箭定乾坤,李存勖一戰安天下。父是英雄兒好漢,沙陀李家出真龍。”
李存勖聽得熱淚盈眶,當場賞金千兩。
郭崇韜看不下去了,勸諫:“陛下,伶人干政,前車之鑒啊。景進之禍,猶在眼前……”
“鏡新磨不是景進。”李存勖不耐煩,“他單純,就是想讓朕開心。不像你們,整天板著臉,這也不行那也不行。”
郭崇韜無語。
鏡新磨得寵后,開始插手朝政。他不懂軍事,不懂經濟,但懂人心——懂怎么討好皇帝,懂怎么排擠異己。
第一個遭殃的是周德威。老頭子在家養病,鏡新磨對李存勖說:“周王年紀大了,該享清福了。他的魏王爵位,是不是該讓給年輕人?”
李存勖想了想:“有道理。那就……降為郡公吧。”
一紙詔書,周德威從魏王降為魏郡公。雖然待遇沒變,但面子丟光了。
老頭子氣得吐血,真病倒了。
第二個遭殃的是太原的李從厚。鏡新磨說:“從厚王子年輕有為,老在太原守孝可惜了。不如調來開封,在陛下身邊學習。”
這話聽起來是提拔,實際是調虎離山——把李從厚調離他的根據地。
李存勖同意了。
李從厚接到圣旨,知道大事不好,但又不能抗旨。臨走前,他對心腹說:“我這一去,恐怕回不來了。你們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他走了,太原的“從厚派”樹倒猢猻散,李繼岌終于可以松口氣了。
但太子高興得太早了。
十、魏州的“奇跡”
王彥章到魏州時,看到的是一片廢墟。
魏州(今河北大名)是戰略要地,梁唐在此反復爭奪,打了十幾年。城是破了修,修了破,百姓死的死,逃的逃,十室九空。
“將軍,這地方……能待嗎?”副將臉都綠了。
王彥章沒說話,騎著馬在城里轉了一圈。斷壁殘垣,野草叢生,偶爾能看到幾個面黃肌瘦的百姓,躲在破屋里,驚恐地看著他們。
“傳令,”他說,“第一,開倉放糧——咱們從洛陽帶的糧食,先分給百姓。第二,招募流民,以工代賑,修城墻,蓋房子。第三,軍隊屯田,和洛陽一樣。”
命令傳下去,魏州動起來了。
王彥章親自帶頭,白天修城墻,晚上睡帳篷,吃的和士兵一樣。有百姓送來自家舍不得吃的雞蛋,他轉手就給了傷員。
三個月后,奇跡發生了。
魏州的城墻修好了,雖然不高,但結實。
百姓的房子蓋起來了,雖然簡陋,但能住人。
荒地開墾出來了,雖然不多,但能種糧。
更神奇的是,周邊州縣的流民聽說魏州有飯吃、有活干、有王將軍保護,紛紛涌來。魏州的人口從不到一萬,漲到了五萬。
王彥章又頒布了新政策:十五歲以上男子,農閑時參加軍事訓練。不發餉,但管飯,表現好的,可以加入正規軍。
這招很聰明:既練了兵,又不花朝廷的錢。
消息傳到開封,朝野震動。
郭崇韜第一個跳出來:“陛下,王彥章這是要造反啊!私自募兵,私自練兵,他想干什么?”
鏡新磨也說:“是啊陛下,這個王彥章,比李嗣源還危險。李嗣源好歹在明處,他在暗處啊。”
李存勖這次沒聽他們的。他盯著魏州送來的奏報,上面寫著:“今歲開墾荒地三千頃,收獲糧食五萬石,除自用外,可上繳朝廷兩萬石。訓練民壯八千,可保一方平安。”
“五萬石糧食……”李存勖喃喃自語,“兩萬石上繳……郭相,朝廷今年各地稅收,有多少?”
郭崇韜臉一紅:“約……約五十萬石。”
“五十萬石,養兵三十萬,官員十萬,后宮……”李存勖算著算著,頭疼了,“一個魏州,五萬人,就能產出五萬石。要是全國都像魏州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鏡新磨急了:“陛下,王彥章這是收買人心!他今天能上繳兩萬石,明天就能擁兵自立!”
“那就讓他自立吧。”李存勖突然說,“傳旨:封王彥章為魏國公,總領河北屯田事。讓他把魏州的辦法,推廣到整個河北。”
郭崇韜和鏡新磨都傻了。
這……這是要重用王彥章?
十一、李嗣源的危機感
北疆,李嗣源接到圣旨時,臉色很難看。
“王彥章……魏國公……總領河北屯田……”他念著這幾個詞,每一個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。
石敬瑭擔憂地說:“將軍,陛下這是要扶植王彥章,制衡您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嗣源扔下圣旨,“王彥章這個老狐貍,在洛陽收買人心,在魏州搞屯田,現在又得了河北……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要不……咱們也屯田?”石敬瑭試探著問。
“晚了。”李嗣源搖頭,“王彥章先做了,咱們再做,就是學他。而且北疆這地方,天寒地凍,怎么屯田?”
他在帳中踱步,突然停住:“不行,得加快速度了。”
“什么速度?”
“那個計劃。”李嗣源眼中閃過寒光,“不能再等了。等王彥章在河北站穩腳跟,等陛下完全信任他,咱們就真的沒機會了。”
石敬瑭心跳加速: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回開封。”李嗣源說,“北疆的戰事,交給副將。我要回開封,親自看看,陛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盤。”
“可陛下沒召您回去啊。”
“我就說……就說完室有病,要回去探親。”李嗣源早就想好了借口,“母親七十多了,身體不好,人之常情,陛下不會不準。”
確實,李嗣源的養母曹夫人(李克用的妾室)年事已高,這個理由很充分。
李存勖接到奏報,猶豫了一下,準了。
他也想看看,這個養子突然回開封,到底想干什么。
十二、預告:風暴的中心
公元917年正月,春節。
李嗣源輕車簡從,回到開封。
王彥章在魏州接到圣旨,開始籌劃推廣屯田。
李繼岌結束守孝,準備從太原來開封。
李從厚已經在開封待了三個月,謹小慎微,如履薄冰。
周德威病重,躺在床上等死。
郭崇韜和鏡新磨明爭暗斗,都想當朝中第一人。
而李存勖,還在排新戲,這次是《堯舜禪讓》——他演堯,鏡新磨演舜。
這個春節,開封城張燈結彩,歌舞升平。
但明眼人都看得出,平靜的表面下,暗流已經變成了漩渦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個契機,等一個爆發點。
而這個契機,很快就要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