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初歇,天光微明。玉虛子拄劍立于官道之上,腳下凍土咔嚓作響。他剛踏上這條路,喉頭一甜,一口黑血噴在雪地,腥氣直沖鼻腔。肩傷裂開,滲出的血已發烏,那是噬魂黑氣侵脈之兆。他左手死死按住懷中堪輿盤,指尖觸到太極鈕的凹痕,冷鐵的觸感讓他神志稍清。右眼視線模糊,左眼卻盯住前方——百步外塵土翻滾,馬嘶人吼,刀斧相撞之聲如雷貫耳。
他踉蹌一步,單膝跪倒,劍尖插進凍土撐住身體。不是力竭,是眼前景象讓他心頭一震:三匹馱馬驚得前蹄揚起,韁繩斷裂,糧箱散落一地;鏢旗斜插雪中,旗面被刀鋒劈成兩半,“長風”二字血跡斑斑;七具尸體橫陳道心,有鏢師,也有黑衣劫匪。一名使錘壯漢獨守道中,雙錘輪轉如車輪,銅鈴叮當亂響,每一擊都砸得雪花四濺、凍土崩裂。可他腳步后退,左臂一道斧痕深可見骨,皂衣早已浸透鮮血。
那使錘之人正是呼延烈。他虎目圓睜,虬須上結滿冰霜,雙錘交叉格住拓跋狂當頭劈下的巨斧。“鐺——!”一聲炸響,火星飛濺,他雙膝猛然下陷三寸,腳底凍土龜裂如蛛網。拓跋狂身高丈三,玄鐵重甲裹身,手中開山巨斧高舉過頂,斧刃卷口卻不磨,反泛著森然黑光。他雙目赤紅,狂煞硬功催至巔峰,獰笑一聲:“老子劈了你這護鏢狗,再搶你閨女送的鈴鐺當尿壺!”
呼延烈怒吼:“放你娘的屁!”腰馬合一,雙錘猛地上挑,借勢翻滾卸力,避開橫掃千軍的一斧。落地瞬間,他旋身橫錘,轟然砸中一名撲上的黑風嘍啰胸口。那人如沙袋般飛出,撞斷枯樹,顱骨碎裂,當場斃命。另兩名嘍啰嚇得倒退,卻被拓跋狂怒喝逼上:“誰退,我先劈了誰!”三人再度圍攻,刀斧齊下。
呼延烈喘息粗重,額角青筋暴跳。他知道撐不了多久。其余鏢師或死或逃,僅剩兩名弟子拖著傷腿躲在坡后,牽馬欲走。他不能退。鏢車里裝的是北境軍糧,押的是百姓活命糧,護的是長風鏢局三代信義。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激得雙目充血,雙錘拄地,嘶聲大喝:“鏢在人在!誰敢上前,老子錘下不留活口!”
這一聲如驚雷炸谷,震得殘雪簌簌而落。拓跋狂冷笑:“好個忠義拳師,今日就讓你忠到底!”話音未落,巨斧掄圓,挾萬鈞之勢劈下。呼延烈舉錘硬接,雙臂劇震,虎口崩裂,鮮血順錘柄滴落。他腳下泥土再陷半寸,銅鈴急顫不止,腕上那串女兒所贈的小鈴鐺發出凄厲脆響,仿佛在哭。
就在這時,拓跋狂余光瞥見道旁雪地中一道身影——殘破道袍,手持長劍,面色慘白如紙,卻目光如電。他收斧冷笑:“又來個送死的?”玉虛子未答,只緩緩抬起左手,摸向懷中堪輿盤。冰冷的盤身貼著手心,他閉目調息,體內純陽靈力幾近枯竭,黑氣自心脈邊緣蠢動,稍有妄動便會反噬經脈。可他看見呼延烈浴血奮戰,聽見那句“鏢在人在”,俠念如火灼心。
他強壓傷勢,右手握緊劍柄,指節發白。腳步不由前移半步。寒風吹過,眼前驟然發黑,他身形一晃,差點跌倒,只得重新倚劍而立。不能倒。他還站著。劍未折。心未冷。
拓跋狂見狀,不屑地啐了一口:“病鬼一個,也敢動心思?”轉身再攻呼延烈。巨斧橫掃,帶起一陣勁風,呼延烈側身避讓不及,右肩再添一道血口,整個人被掀翻在地。他掙扎欲起,斧鋒已懸于頭頂。拓跋狂獰笑:“給你三息時間喊饒命。”
呼延烈呸出一口血沫,抬頭怒視:“要殺便殺,老子十八年后還是一條鏢行好漢!”
拓跋狂舉起巨斧,正要落下——
玉虛子睜眼。他低語一句:“忠義之士,豈能坐視?”隨即閉目凝神,五指緊扣堪輿盤,調動最后一絲靈力,準備出手。風掠過枯樹,雪粒打在臉上,生疼。
拓跋狂斧已揮出半尺,忽覺背后寒意刺骨。他猛地回頭,只見那道士仍站在原地,手扶劍柄,閉目不動,似在調息。他冷哼一聲:“裝神弄鬼。”轉頭再看呼延烈,卻發現對方嘴角竟露出一絲笑意。
他心頭一跳。
就在此時,遠處山坡傳來一聲悶響,一塊碗口大的石頭滾落官道,正砸在拓跋狂腳邊。緊接著,第二塊、第三塊……碎石接連滾下,雖未傷人,卻令戰局為之一滯。拓跋狂怒極:“哪來的亂石?!”抬頭望向山坡,卻不見人影。
呼延烈喘息著,眼角余光掃過道旁。那道士依舊佇立,左手仍按在懷中,似乎未曾動作。可方才那一瞬,他分明感到一股微弱卻清晰的靈力波動,自對方方向傳來。
他不懂術法,但他懂人心。
有人要出手了。
玉虛子仍閉著眼,呼吸漸穩。他沒有動劍,也沒有念咒,只是將堪輿盤輕輕扭轉半圈,太極鈕對準北方龍脈來勢。這是布陣的前置,是引動地氣的第一步。他不出手則已,出手必是一擊定乾坤。
拓跋狂怒吼一聲,不再遲疑,巨斧高舉,朝呼延烈當頭劈下。這一斧凝聚狂煞硬功十成功力,足以裂石斷金。呼延烈雙錘交叉于頂,拼盡全力格擋。
“鐺——!!!”
巨響震徹山谷,雙錘劇烈顫抖,呼延烈雙臂骨節咯吱作響,膝蓋再次陷入凍土。他牙關緊咬,眼中血絲密布,口中溢出鮮血。他知道自己撐不過下一斧。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——
山坡上方,一塊磨盤大的巖石突然松動,轟然滾落,直沖拓跋狂側翼而來!
拓跋狂察覺風聲不對,倉促回身,巨斧橫掃,將巨石劈成兩半。可余波震得他手臂發麻,攻勢中斷。呼延烈趁機翻滾脫身,背靠鏢車喘息,抬頭望向道旁。
那道士依然靜立,仿佛從未動過。
但玉虛子的左手,已悄然離開堪輿盤,轉而搭上了劍柄。
他的眼睛,緩緩睜開。
灰衣騎馬人曾問他是誰,是否殺了黑風寨的人。他未答。現在,他要用行動回答。
忠義當前,縱是欽犯,也不能退。
他緩緩抬步,向前踏出一步。靴底踩在凍土上,發出清晰的聲響。
拓跋狂抹去臉上雪沫,怒視道旁:“你——!”
話未說完,又有一塊巨石自山坡滾落,砸在他腳前三尺,震起一片雪塵。
他終于警覺。這絕非偶然。
他盯著玉虛子,眼神陰沉下來:“原來是你在搗鬼。”
玉虛子不語,只將劍尖緩緩抬起,遙指戰場中央。
風起,雪揚,銅鈴響,殺機動。
互動話題:道士尚未出劍,亂石為何自行滾落?